上周六我去家楼下的老陈棋社蹭茶,刚推开门就看见退休教师老周扒在墙上贴新打印的A4纸,凑过去一看,是中国象棋协会刚更新的2024年下半年象棋大师等级分排名表,他还专门用红笔把前三名的名字圈了出来,王天一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又涨2分,真牛”,旁边围着七八个棋友你一言我一语地唠:“你看郑惟桐这半年没怎么打比赛,排名掉了一位”“唐丹这女子第一都坐了快10年了,真是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看什么上市公司财报,每个人脸上都透着认真的劲儿。
我之前一直觉得,象棋大师排名是个特别“圈里人”的东西,只有专业棋手和资深爱好者才会关心,直到在棋社泡了大半年才发现,这串冰冷的数字背后,藏着太多普通人的热爱,也藏着这个时代我们对“排名”这两个字的复杂情绪。
普通人眼里的大师排名,是茶余饭后的“精神排位赛”
老周今年68岁,下了40多年象棋,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象棋冠军,退休之后就天天泡在棋社,之前棋社的人总开玩笑封他是“小区棋王”,他自己也挺得意,直到去年有个00后的大学生来棋社下棋,赢了老周之后顺嘴说了一句“大爷你这水平真可以,要是年轻点训练训练,说不定能进全国大师排名前100”,老周当时就懵了,追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象棋大师还有官方的全国排名,是靠等级分算出来的,不是谁嘴皮子厉害谁排前面。
那之后老周就成了大师排名的“义务宣传员”,他专门让儿子教他怎么查中国象棋协会的官网,每个月更新等级分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打印出来贴在棋社墙上,旁边还贴了自己攒的剪报,哪个大师最近拿了冠军,哪个大师最近爆冷输了棋,他都工工整整记在排名旁边,棋社的人现在下棋之前,总爱先对着排名唠十分钟:“昨天我看象甲联赛,排名第18的赵玮那步弃马杀太绝了,今天我也试试”“你别跟我吹你棋艺高,你要是能下赢排名第50的大师,我请你喝一个月茶”。
棋社里的张叔儿子今年12岁,正在少年宫学象棋,每次去接儿子放学之前,他都要对着排名表看半天,给儿子定的目标也特别实在:“爸也不盼着你当全国第一,以后能进大师排名前100,能靠下棋吃上饭,爸就知足了”,上次他儿子拿了省少年赛第三名,他专门在排名表的空白处写了个“小张目标:2030年冲进前100”,惹得大伙笑了他好几天。
我之前问过老周,你又不打专业比赛,天天盯着大师排名干啥?他挠挠头说:“你看哈,我们这辈人年轻的时候没条件,喜欢下棋也没地方学,现在看着这些大师排名,就好像看着一群人替我们完成了没实现的理想,他们排名往上涨一分,我都跟着高兴。”那时候我才明白,对于普通爱好者来说,大师排名早就不是简单的数字排序,而是他们放在茶余饭后的“精神排位赛”,每一次数字的波动,都牵着他们对这项运动最朴素的热爱。
排名不是冰冷的数字,是大师们踩过的每一步脚印
很多人觉得象棋大师排名是“凭实力排的,赢的多就排前面”,其实没那么简单,现在国内通用的象棋等级分规则,是根据选手每次参加正式比赛的成绩动态调整的:你赢了等级分比你高的选手,加的分就多,赢了等级分比你低的,加的分就少;反过来要是输给了等级分比你低很多的选手,掉的分也会特别多,每一分的涨跌都算得明明白白,几乎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
排名连续12年坐稳第一的王天一,最早出现在官方排名表上的时候,还只是个12岁的少年,当时他的等级分只有2300多分,排在全国100名开外,他自己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他把每次更新的排名表都贴在自己书桌旁边,每往上走一名,就在名字旁边画个小红星,为了往上爬10名,他整整熬了3年,每天打谱练棋8个小时以上,连过年走亲戚都带着棋谱,2014年他第一次登顶等级分第一的时候,他把那张排名表裱了起来,放在自己家里最显眼的地方,他说“这张纸比任何奖杯都实在,上面的每一分都是我一盘棋一盘棋赢回来的”。
之前霸榜多年的“象棋泰斗”许银川,现在年龄大了,参加的比赛少了,排名已经掉到了第11位,但从来没有人觉得他的实力配不上更高的排名,上次他在直播里和排名第7的年轻棋手对局,赢了之后弹幕里全是“你大爷还是你大爷,排名降了功底没降”,许银川自己也笑着说:“排名就是个参考,我现在打比赛不是为了涨分,就是喜欢下棋而已。”还有女子等级分第一的唐丹,去年一次公开赛里爆冷输给了17岁的年轻小将,等级分一下掉了7分,排名虽然没动,但她回去之后闭关练了3个月,今年的全国女子象棋锦标赛上直接拿了冠军,把掉的分加倍赚了回来,采访的时候她说“我不怕掉分,掉多少我就能赢回来多少,排名就是我努力的晴雨表”。
我一直觉得,象棋大师排名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公平的排名之一,它不看资历不看名气,只看你棋盘上的真本事,每个数字的波动背后,都是棋手熬了无数个夜打出来的棋谱,是他们在赛场上坐几个小时抠出来的每一步棋,你可以说某个棋手发挥不稳定,但你永远不能质疑排名里的每一分的分量,那都是他们实打实拼出来的脚印。
被排名裹挟的焦虑,比输棋更可怕
但排名这东西,就像一把双刃剑,能激励人,也能把人捆住,我之前认识一个16岁的小棋手浩浩,已经评上了国家大师,去年的排名是全国第72位,他爸妈把他的排名看得比什么都重,每次比赛之前都要给他定目标:“这次必须赢两个等级分比你高的,排名至少往上走5位,不然之前花几万块报的集训班都白报了”。
去年下半年的全国象棋大师赛,浩浩压力特别大,开赛之前连续一周失眠,开赛第一天就连输了三盘,其中一盘还输给了一个排名比他低20位的棋手,那次比赛之后他的排名直接掉到了第85位,回家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把攒了好几年的棋谱都撕了,说再也不想下棋了,后来还是他的教练去找他,问他:“你10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象棋,蹲在棋社看一下午都不觉得累,那时候你知道什么是等级分什么是排名吗?你那时候下棋就是为了赢了之后的那根棒棒糖,怎么现在有了排名,反而忘了为什么下棋了?”浩浩缓了小半年才慢慢重新拿起棋子,现在他的排名还没回到之前的位置,但他说现在下棋轻松多了,反而经常能赢排名比他高的选手。
这样的事不止发生在专业棋手身上,我之前在棋社见过一个老李,下了30多年象棋,水平特别高,之前总有人说他“你这水平不比那些排名100左右的大师差”,结果上次有个来棋社玩的年轻人查了查排名,笑他说“你下了一辈子棋,连官方排名榜都上不去,还好意思说自己厉害”,老李当时脸就红了,之后连续一个月没去棋社下棋,后来还是老周专门跑到他家去找他,拎了两瓶酒跟他说:“人家排名是给靠下棋吃饭的人定的,咱们下棋是为了开心,你上次赢我那盘马后炮,我看比排名第10的大师下的都好,咱们自己的水平,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要那个虚名干啥?”老李才愿意回棋社下棋。
我一直都觉得,排名本来是个方便我们判断水平的工具,但很多人现在把它当成了唯一的价值标尺,你排名高就说你厉害,排名低就说你不行,甚至有人用排名去否定别人所有的努力,这本身就是对排名的误解,对于专业棋手来说,排名是目标是参考,但绝对不是全部;对于普通爱好者来说,排名就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要是因为自己上不去排名就觉得没脸下棋,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毕竟我们下棋的初衷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在一串数字里争个高低。
排名之外,象棋的江湖从来都不只看分数
去年的象甲联赛热身赛上,出过一个特别大的冷门:一个从来没进过专业大师排名的52岁业余棋手周师傅,赢了当时排名全国第17位的专业大师,全场都炸了,记者采访周师傅的时候问他,你没打过专业比赛,也没上过排名,怎么能赢专业大师?周师傅笑着说:“我是个退休工人,下棋就是爱好,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在棋社下3个小时,下了30多年了,我从来没看过什么排名,也不知道我对面坐的人排多少名,我就知道走好我自己的每一步棋就行。”
这件事当时在象棋圈里讨论了好久,很多人说“排名也不准啊,业余棋手都能赢排名前20的大师”,但我反而觉得,这件事刚好说明了排名的意义:它只是对专业选手过往比赛成绩的量化,从来不是评判一个人棋艺高低的唯一标准,象棋的江湖从来都不止在赛场上,也在小区的树荫下,在街头的棋摊上,在无数普通人的茶余饭后,这些地方的高手,可能一辈子都上不了官方的大师排名,但他们的棋艺一样值得尊重,他们对象棋的热爱,一点也不比专业大师少。
现在老周贴在棋社墙上的排名表旁边,多了一张手写的“小区棋王排名表”,是棋社的大伙自己投票排的,第一名是老李,备注里写着“擅长让两马,新手之友”,第二名是老周,备注是“排名狂热爱好者,打谱最认真”,我上次去下棋,还看见老周把我的名字写在了最后一名,备注是“每次来都蹭茶,下棋总悔步”,惹得大伙笑了好久,老周说:“官方的大师排名是给专业人看的,咱们自己的排名,是给咱们的快乐看的,两张排名表都得有,才算是完整的象棋。”
其实不止是象棋,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什么都要讲排名的时代:上学要考排名,找工作要选公司排名,买东西要看销量排名,甚至出去吃个饭都要先搜搜美食榜排名,好像没有排名,我们就不知道怎么做选择了,但我们往往忘了,排名只是个参考,它能告诉你大部分人的选择,却不能告诉你什么是最适合你的;它能量化一个人的过往成绩,却不能定义一个人的全部价值。
昨天我又去棋社蹭茶,老周刚贴完新更新的大师排名表,王天一的等级分又涨了1.8分,他用红笔把数字圈了又圈,转身就坐下来和老李下棋,输了之后拍着大腿喊:“你等着,下个月我肯定把你从咱们小区排名第一的位置拉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墙上的两张排名表上,一张是打印的官方排名,工工整整,写满了专业棋手的荣耀和理想;一张是手写的民间排名,歪歪扭扭,藏着普通人的热爱和烟火气,两张排名表放在一起,才是象棋最动人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看象棋大师排名,本质上是喜欢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我们为他们的排名上涨开心,为他们的掉分遗憾,其实都是在为那份纯粹的热爱感动,但别忘了,当我们坐在棋盘前,拿起棋子的那一刻,我们不需要跟任何人的排名比,只要这盘棋下得开心,只要你在这盘棋里收获了满足,那你就是自己人生里的第一名,毕竟排名有高低,但热爱从来没有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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