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巴塞罗那待了半个月，本来是奔着诺坎普的足球德比去的，没想到印象最深的却是住的民宿楼下那片半旧的露天篮球场，每天早上7点多就有头发花白的老头在那练中投，下午3点放学之后，穿得花里胡哨的小孩抱着球占满场地，晚上九十点还有刚下班的年轻人组队打3v3，连旁边卖炸土豆的摊主都能抽空上去投两个，我凑过去跟一个60多岁的老爷子打了半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纳瓦罗7号旧球衣，后仰跳投准得离谱，休息的时候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跟卢比奥的叔叔打过社区联赛，“那小子（卢比奥）小时候还在这场地捡过球呢”，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西班牙的篮球，从来不是只属于顶级赛场的少数人的游戏,它是长在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东西。
黄金一代：不是横空出世，是熬了20年的结果
很多人对西班牙篮球的初印象，都来自2008年北京奥运会那场男篮决赛：加索尔兄弟、纳瓦罗、费尔南德斯组成的西班牙队，和科比、詹姆斯、韦德领衔的梦八队硬刚到最后一分钟，直到科比投进那个致命的3+1，才以11分之差惜败，我当时读高二，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去网吧熬夜看的直播，看到最后差点把网吧的键盘砸了，满脑子都是“太可惜了，差一点就赢了美国队”。
后来我做体育内容研究西班牙篮球史的时候才知道，这支能和梦八掰手腕的队伍，根本不是什么横空出世的“黄金一代”，是西班牙人扎扎实实熬了20年才攒出来的家底，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本土作战的西班牙男篮只拿了第9名，家门口的比赛连半决赛都没进去，当时西班牙媒体骂得比我们输了亚运会还狠，体育主管部门当场拍板：砸钱搞青训，从7岁年龄段的梯队开始建，10年不行就20年,一定要搞出成绩。
1998年，西班牙U19青年队拿了世青赛冠军，那批队员里就有18岁的加索尔、17岁的纳瓦罗；2006年日本世锦赛，这批小孩长大成人，半决赛掀翻了詹姆斯、安东尼带队的美国队，决赛赢了希腊拿了队史第一个世界冠军，当时西班牙全国放假一天庆祝，马德里的大街上挤满了举着国旗狂欢的人，2008年和梦八的那场决赛，更是把西班牙篮球的热度推到了顶点，那年西班牙国内的篮球注册人口直接涨了30%,连幼儿园都开了幼儿篮球兴趣班。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黄金一代”有误解，总觉得是老天赏饭吃，刚好赶上一批天赋异禀的球员，但西班牙的黄金一代根本不是撞大运撞出来的：1992年之后他们建了覆盖全国的U6到U20的青训体系，每个俱乐部每年必须把营收的15%投到青训里，违者直接降级，整整14年的投入，才换来了2006年的世界冠军，2008年的惊艳世界，哪里有什么横空出世,全是厚积薄发而已。
篮球不是“特长生”的事，是每个孩子下楼就能玩的游戏
我在巴塞罗那的时候特意问过那个和我打球的老爷子：“你们这打个球怎么这么方便？”他跟我说，整个加泰罗尼亚地区，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2.3个公共篮球场，全部免费24小时开放，场地边有政府出钱配的储物柜、直饮水和急救包，坏了24小时之内就有人来修。“不用你报什么兴趣班，不用你是学校的特长生，只要你想打，下楼就能玩。”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的业余联赛体系：从U6的幼儿联赛（连篮筐都是调低的，输赢不算分，只要上场都给小奖牌），到U8、U10一直到U20的青少年联赛，再到成年人的业余联赛，光加泰罗尼亚一个地区就有超过2000支业余球队，每年要打近10万场比赛，这些比赛几乎没有报名费，赢了的奖品大多是当地面包店的储值卡、俱乐部的签名海报，最多就是个小奖杯，没有奖金,但大家打得特别认真。
去年西班牙媒体还报过一个新闻：巴塞罗那郊区一个叫米格尔·洛佩斯的16岁小孩，从小就在社区的业余队打球，从来没进过什么专业青训营，就是每天放学了去楼下球场练3个小时，打社区联赛的时候被巴萨青年队的球探看中，直接签进了巴萨U18梯队，现在已经是梯队的主力控卫，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在ACB联赛（西班牙顶级篮球联赛）看到他。
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要扩大篮球人口，要找好苗子，但是咱们这边多少小孩想打球，要么家附近没有场地，要么场地一小时收费几十块打不起，要么就是只有校队的“特长生”才有机会打正规比赛，普通的爱好者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我上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球，但是学校只有两个篮球场，还只对校队开放，我们只能放学了偷偷翻围墙进去打,被保安抓到还要记过。
我一直觉得，篮球人口从来不是靠统计报表算出来的，是靠一个个愿意下楼打球的小孩堆出来的，你不用搞什么高大上的宣传，多建几个免费的家门口的球场，多搞点不用报名费的业余联赛，愿意打球的人自然就多了，西班牙的篮球注册人口有120多万，相当于每40个西班牙人里就有一个注册的篮球运动员,这才是他们成绩好的根本原因。
篮球文化从来不是炒出来的，是普通人用脚投票堆出来的
2022年欧锦赛决赛的时候我刚好在马德里，我没去现场，就在住的地方附近的一个社区酒吧看的比赛，那个酒吧特别小，加起来也就20多平，墙上贴满了当地业余球队的合影，还有一件纳瓦罗的签名球衣，老板说那是2010年纳瓦罗来这个酒吧喝酒，听说老板是他的死忠粉,当场脱下来送他的。
那天酒吧里挤了七八十人，有带着四五岁小孩的爸爸，小孩穿了一件迷你版的西班牙队球衣，手里还举着个小喇叭；有拄着拐杖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穿一件加索尔的16号旧球衣；还有几个放暑假的学生，脸上画着西班牙国旗，最后西班牙赢了法国拿冠军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椅子上喊“西班牙万岁”，老板直接把吧台的桑格利亚酒全拿出来免费送，我旁边坐的82岁的老奶奶，哭的妆都花了，跟我说她2006年世锦赛的时候就是在这个酒吧看的，当时她老伴还在，现在老伴走了,她还是每场西班牙队的比赛都来。
那天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西班牙的篮球文化真的太接地气了，ACB联赛的最低票价只要5欧元，相当于人民币30多块钱，比看个电影还便宜，很多家庭周末的固定活动就是全家去看篮球比赛，俱乐部的小孩球衣只要10欧元，普通的工薪家庭都买得起，我在皇马的篮球馆外见过不少摆摊卖周边的，一件印了球员名字的T恤只要8欧，甚至还有球迷自己做的手幅、徽章,几块钱就能买一个。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国内有些体育产业的思路：把门票炒到几千块一张，一件周边球衣卖大几百，搞饭圈那套让粉丝砸钱应援，美其名曰“体育IP商业化”，但真正的体育文化从来不是少数有钱人的游戏，是普通人消费得起、参与得了的东西，你把门槛抬得那么高，普通人连门都进不来，还谈什么文化？西班牙的篮球文化，就是这些愿意花5欧看球、花10欧给小孩买球衣、下班了去球场打半小时的普通人堆出来的，没有他们，就算拿再多的冠军,也只是空中楼阁。
黄金一代退了又怎样？他们的青训从来不是“掐尖”，是“浇森林”
很多人问过我：西班牙的黄金一代都退役快10年了，加索尔、纳瓦罗都不打了，怎么他们还能拿2019年世界杯冠军、2022年欧锦赛冠军？答案很简单：他们的青训从来不是“掐尖”，不是把全国最好的几十个小孩集中起来练，而是给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提供机会，是“浇森林”不是“养盆景”。
西班牙的青训有两个特别有意思的规则：第一是不唯身体素质论，不是说你长得高、跳得高就一定能留下来，纳瓦罗才1米91，卢比奥也不是那种身体素质爆炸的后卫，但是他们球商高、技术好，照样能成世界级的球员，我之前看过ACB一个青训教练的采访，他说“我们选的是会打球的人，不是会跑会跳的运动员”。
第二是青训队员必须正常上学，每天的训练时间不能超过2小时，要是期末考试有两门不及格，直接停训停赛，什么时候补考过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去年皇马青年队有个14岁的小孩，天赋特别好，已经收到了U16国家队的邀请，但是数学考试挂了，教练直接停了他一个月的训练，他爸妈去俱乐部求情都没用，教练说：“我要的是一个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球员，不是一个只会打球的傻子。”
而且西班牙的青训是全联盟共享的，每个俱乐部的青训队都会定期把好的苗子推荐给国家队，不存在什么藏着掖着的情况，现在的埃尔南戈麦斯兄弟、加鲁巴、阿尔达马这些新生代的球员，都是不同俱乐部青训出来的,你永远不用担心他们断档。
我们现在搞青训总喜欢走捷径，把全国最好的几十个小孩集中到一起，给最好的教练、最好的资源，以为这样就能出成绩，但这是典型的盆景思维，你把所有营养都给这几十盆盆景，也养不出一片森林，西班牙的青训逻辑是：哪怕1000个打球的小孩里只出1个职业球员，剩下的999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也会成为篮球文化最扎实的基础，他们会买票看球，会带自己的小孩打球,会成为这个项目的基本盘。
离开巴塞罗那之前，我又去楼下的球场打了半场，那个穿纳瓦罗球衣的老爷子跟我说：“你们中国的姚明我认识，打球特别厉害，但是你们不能只有一个姚明，你们得有一万个喜欢打球的小孩，有一百万个愿意买票看球的普通人，这样你们的篮球才能真的好。”
我当时突然就明白，西班牙篮球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们拿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他们让篮球变成了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小孩放学了可以下楼打球，年轻人下班了可以组队打联赛，老人没事可以去球场投两圈，全家周末可以一起去看球，冠军只是结果，不是目的，当篮球真的长在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成绩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我们总在找篮球发展的捷径，其实哪有什么捷径，不过是把场地建到老百姓家门口，把比赛办到普通人能参与的程度，把青训做成给所有孩子的机会,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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