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福州仓山报道一场民间中式台球赛，早上赶时间没吃饭，钻进赛场边一家飘着海蛎香的破旧小吃店，刚点完锅边糊就进来个寸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中式台球赛事服，脚边放着个磨掉漆的美洲豹球杆盒，一进门老板就扯着嗓子喊“老邱，今天还是加个海蛎煎？”他笑着应了声，转头看见我脖子上挂的媒体证，主动递了瓶冰豆奶：“来报道比赛的？外地来的吧，这碗我请，尝尝我们福州的锅边糊正不正宗。”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拿过全国排名赛两连冠、被球迷喊了十几年“南方球王”的邱炮谋，没有镜头前赛场边的锐利劲儿，整个人松弛得像隔壁茶桌跟人吹牛的邻居大哥,手里攥着的纸巾还沾着点刚给街边流浪猫喂火腿肠蹭的油。
野台子摸爬出来的“野路子球王”，当年赢了奖金先买卤味蹲路边喝啤酒
邱炮谋的台球路，从根上就带着福建人敢闯敢拼的草根气。 82年出生的他是福州连江人，十几岁的时候街边的台球桌就是小孩放学后的乐园，5毛钱打一局，邱炮谋经常逃学去打球，被他爸拿着棍子从台球厅追出半条街，回家还得挨一顿揍。“那时候我爸说打球是不务正业，长大了连饭都吃不上，我偏不信，我就觉得我握着球杆的时候，比上课坐那听课爽一万倍。” 16岁他辍学去打业余赛，最惨的时候揣着50块钱就敢跑浙江打比赛，住1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床垫子都潮得长霉，每天吃泡面就榨菜，第一轮输了就得走路去火车站蹭老乡的车回家，印象最深的是20岁那年打福建省的业余赛，决赛打了5个多小时，赢的时候他手都抖，拿了800块奖金转头就去街边卤味摊买了20块钱的鸭翅、10块钱的花生，拎了四瓶冰啤酒，跟一起陪他打比赛的兄弟蹲在赛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吃，鸭翅辣得他直吸溜，啤酒泡沫沾了一脸，兄弟说“你以后肯定能拿全国冠军”，他咬着鸭翅含糊地说“拿不拿的，现在打球爽就行”。 我一直觉得，中式台球最珍贵的底色就是这种草根气，它不是从体校的封闭训练场里养出来的，是从街边野台子、从几千块钱奖金的业余赛里拼出来的，邱炮谋的球风就带着这种野路子的灵：不按教科书的套路走，准度狠，思路活，碰到谁都敢拼，2009年他连着拿了两站中式八球全国排名赛的冠军，决赛赢的是当时风头最盛的杨帆，全场球迷喊“邱炮谋”的声音快把房顶掀了，那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原来中式台球不是只有北方球员厉害，南方也能闯出个球王。 他后来跟我聊起那场比赛，说赢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奖台合影，是躲在后台给他妈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半天说不出话，就知道哭，他妈在那边说“我早知道我儿子打球能出息”，他才想起当年他爸追着他打，他妈每次都偷偷在他书包里塞十块钱，让他饿了买吃的。 你看，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天才，所有的光鲜背后，都是无数个啃泡面练球的深夜，都是不被人看好的时候咬着牙的坚持，我特别烦现在很多人说“读书不好才去打球”，邱炮谋用了十年证明：只要你真的热爱一件事，把它做到极致，野路子也能成全国冠军,街边的野球台也能走出让人佩服的英雄。
拿过冠军也栽过跟头，他说“打球跟过日子一样，输了擦杆再来就行”
巅峰那几年，邱炮谋是国内中式台球圈的顶流，出场费六位数，走到哪个球馆都有一堆球迷围上来要签名，他甚至还收到过斯诺克国家队的邀约，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接着往上走，拿更多冠军，甚至去打国际比赛。 但命运从来不会一直顺着人走，2016年他打大师赛的时候腰受了重伤，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严重的时候连弯腰架杆都疼，再加上年龄增长状态下滑，接下来的两年他最好的成绩才是分站赛16强，排名直接掉到了全国30名开外，网上一堆人骂他“邱炮谋不行了”“南方球王就是昙花一现”，甚至有人说他拿冠军是靠运气。 那段时间他干脆停了所有比赛，回福州待了半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江边跑步，回来就在自己的小球馆练球3小时，下午找康复师做按摩，晚上跟老婆去街边散步吃宵夜。“我那时候也郁闷啊，拿着球杆手都抖，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打不动了，后来我老婆给我炖猪肚汤的时候说，你打球打了20年，难道就是为了赢给别人看的？你当初蹲路边吃卤味喝啤酒的时候，不也觉得挺开心的？” 一句话点醒了他，他不再盯着排名和输赢，2020年他抱着玩的心态去打大师赛厦门站，一路打进了决赛，虽然最后输了拿了亚军，但是全场球迷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下场的时候笑着跟裁判握手，一点遗憾的样子都没有，后来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有没有遗憾没拿冠军，他说“有啥遗憾的，我38岁了还能跟20岁的小伙子拼决赛，已经够爽了，赢了是赚的，输了也不亏，打球跟过日子一样，总纠结上一杆没进的球，下一杆肯定也打不好，输了大不了擦杆再来呗”。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的体育圈太喜欢造神了，好像运动员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是罪人，就要被骂到抬不起头，但邱炮谋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热爱一件事，不是为了永远站在领奖台上，是为了哪怕你摔了跟头，哪怕你状态下滑，你还是愿意拿起球杆，还是能从打球这件事里获得快乐，我们普通人过日子不也是这样吗？考不上好大学就不活了？工作没升职就觉得人生失败？哪有那么多必须赢的事，摔了爬起来，拍拍灰接着走,就已经赢过大部分人了。
走下赛场的“邱老板”，开球馆带徒弟，想让南方的台球氛围再火点
现在的邱炮谋，很少去打全国性的比赛了，大家更爱叫他“邱老板”，他在福州开了三家球馆，收费比周边的球馆都便宜，学生来打还能打半价，碰到打的好的小孩，他主动免台费，还免费教球。 去年他自己掏腰包办了第一届福建青少年中式台球赛，奖金不高，第一名才5000块，但是前三名他都收为徒弟，免费带训练，还包了他们去外地打比赛的路费，我上次去他球馆的时候，碰到个12岁的小男孩，练球练得满头汗，邱炮谋蹲在旁边给他调整姿势，手里还拿着个冰淇淋，说“打满十局清台就给你吃”，小孩叫林小宇，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打工的，之前在别的球馆打球，老板嫌他没钱不让他多待，邱炮谋偶然碰到他打球，觉得这孩子有天赋，直接跟他爸妈说“你把孩子交给我，台费学费全免，我保证把他带出来”。 前段时间林小宇拿了福建省青少年台球赛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感谢我师父邱炮谋”，邱炮谋在台下拿着手机录像，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比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还开心。 除了带徒弟，他平时的日子过得特别舒服，没比赛没训练的时候就跟朋友去水库钓鱼，周末陪女儿去游乐园，晚上跟老婆去吃宵夜，女儿现在上小学，每次他打表演赛的时候，小姑娘都举着个“爸爸最棒”的牌子在台下喊，他说“现在我觉得，拿多少冠军都不如我女儿喊我一句爸爸来得爽”。 我之前问过他，后不后悔当年巅峰期没去闯斯诺克，没趁着流量高的时候多赚点钱，他咬了一口手里的海蛎煎，含糊地说：“后悔啥啊，我打了20多年台球，爽过了，赢过了，见过了全国各地的风景，认识了一堆志同道合的兄弟，现在有球打，有徒弟带，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啥不满足的？我现在就想多带点小孩打球，以前南方台球氛围不如北方，我小时候想找个教练都找不到，现在我有能力了，就多帮帮这些喜欢打球的孩子，让他们不用像我当年那样，蹲在路边啃泡面打比赛。” 我真的特别欣赏邱炮谋这种活法，很多运动员巅峰期过了就会焦虑，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了，但是邱炮谋把自己活成了中式台球在南方的火种，你现在去福建任何一个台球厅问打球的小孩，几乎没有不知道邱炮谋的，好多小孩就是因为看了他的比赛才拿起球杆的，他现在做的事,比他当年拿两个全国冠军有意义多了。
那天跟他在小吃店聊到快中午，球馆的徒弟给他打电话说有小孩过来练球，他拎起球杆盒跟我道别，我看见他球杆盒上贴着他女儿给他画的小老虎，歪歪扭扭的，特别可爱，他走的时候挥挥手说“下次来福州我带你去钓鱼，我钓鱼比打球还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 是你十几岁的时候不被人看好，还敢抱着球杆跑遍全国打比赛的勇气；是你摔了跟头跌入低谷，还能擦干净球杆重新站上赛场的韧性；是你功成名就之后，还愿意蹲下来给小孩子调整姿势，把自己的本事传给后来人的温柔。 邱炮谋这一辈子，都跟台球绑在一起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被台球绑架，他拿过冠军，也尝过失败的滋味，他知道台球是自己的热爱，但是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就像他常说的那句话：“打球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握着球杆的时候觉得爽，那就够了，赢不赢的，都是次要的。” 这句话，我觉得不管是打台球，还是过日子,都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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