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厦门马拉松终点的医疗点，我碰到了拄着拐杖的马戴。 作为跑圈里有名的“老炮”，马戴跑了12年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7分，大大小小的奖牌攒了满满一抽屉，之前不管跑崩成什么样，从来没弃过赛，但这次厦马，他跑到32公里就主动停了。 “左膝盖外侧刺疼，抬脚就麻，再跑下去就得被抬下来了。”马戴坐在补给点的塑料凳上，拧开一瓶电解质水，语气轻松得很，完全没有周围几个弃赛跑友的懊丧。 他说刚停的时候，身边有个穿某跑团队服的小伙子，路过的时候还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就放弃了？”那个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腿已经有点一瘸一拐了，还是咬着牙往前冲，后来马戴在医疗点等车的时候，看到小伙子被志愿者抬了过来，疼得脸都白了，查出来是半月板二级撕裂，至少要休养半年。 “我要是年轻个5岁，说不定也和他一样，咬着牙也要冲完，管它后面疼多久，先把PB拿到，奖牌拿到再说。”马戴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不敢了，跑了12年，见过太多人拿自己的下半辈子换那十几分钟的PB，太不值当。”
我见过至少100个跑马的人，把“PB执念”当成了信仰
马戴说自己跑马的这十几年，见过的“PB疯子”数都数不过来，印象最深的是前跑团的老周。 老周今年54岁，以前是国企中层，高血压高血脂伴随了快10年，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多运动，他才2019年开始跑步，最开始他就是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跑3公里，跑了半年，血压降到了正常范围，大肚腩也没了，整个人精神头都好了不少，后来被跑友拉着去跑半马，第一次跑就跑了2小时08分，大家都夸他有天赋，他也慢慢迷上了跑马的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周的目标变成了“全马破4”，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拉练，周末经常一个人去郊外跑30公里的长距离，不管刮风下雨都不歇，去年北马之前，他的月跑量已经堆到了280公里，跑团聚会的时候他还跟大家打赌，说这次要是破不了4，就请所有人去吃海鲜自助。 北马那天，老周跑到35公里的时候就感觉膝盖不对劲，疼得直抽抽，身边的跑友劝他停下来，他摆摆手说：“都跑了35了，还有7公里，现在放弃之前的苦不就白吃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最后冲线的时候净成绩3小时58分，真的破4了，他高兴得当场就在跑团群发了200块的红包，结果刚发完，腿一软就栽倒了。 送到医院检查，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磨损超过三分之一，做了手术住了大半个月院，之后在家康复了快一年，现在膝盖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别说跑马了，连爬三楼都要歇两次，以前他最喜欢带孙子去公园放风筝，现在孙子跑着玩，他追都追不上，上次跑团聚会，老周拄着拐杖过来，喝了两杯酒就红了眼：“我那时候真是傻，为了那两分钟的PB，赌上自己的腿，现在连陪孙子玩都费劲，要那块破奖牌有啥用？” “现在跑圈的风气真的太歪了，好像跑马不PB就是丢人，发朋友圈没有PB截图都不好意思发。”马戴说，大家都在比跑量、比PB、比谁报的比赛多、谁的奖牌稀有，却没有人比谁跑得更健康、跑得更开心，“大家都忘了，最开始跑步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身体好吗？” 我特别认同马戴的这个观点，现在的马拉松似乎已经变了味，它不再是一个锻炼身体的运动，反而变成了一种“社交货币”：没有几块完赛奖牌，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运动；全马没破4，你在跑团里都不好意思说话，大家被这种畸形的攀比推着走，把PB当成了唯一的信仰,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
别拿业余的时间，去拼专业的命
马戴说自己以前也是个“PB疯子”，他踩过的坑，比很多年轻跑者的跑量还多。 他2011年开始跑步，最开始就是为了减肥，175的身高，180斤，体检的时候脂肪肝都到了中度，医生说再不运动就要出问题，他才开始跑，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死，慢慢的3公里、5公里、10公里，半年就瘦了30斤，脂肪肝也没了，他就爱上了跑步的感觉。 后来第一次跑半马，跑了1小时50分，身边的人都夸他厉害，他就开始飘了，给自己定了一串目标：半马破130，全马破330，再破320，为了达到目标，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绕着城边的湿地公园跑15公里，周末还要拉30公里的长距离，一年报了8场全马，不管是周边的小比赛还是北上广的大比赛，只要能报上名就去。 2018年郑开马拉松，他为了PB，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加量，每周跑量都在70公里以上，比赛那天前半程跑得特别顺，配速一直维持在4分40左右，跑到38公里的时候，他算着时间，只要按这个配速跑，就能PB至少10分钟，那时候他已经觉得膝盖有点疼了，但他想着“最后两公里，咬咬牙就过去了”，就憋着劲冲，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3小时17分，PB了12分钟，他高兴得当场就跳了起来，拍了奖牌和成绩截图发朋友圈，收获了上百个赞，跑团的人都叫他“戴神”。 结果第二天起来，他膝盖疼得下不了床，下楼梯都要侧身一步一步挪，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髌骨软化还有积液，让他至少三个月不能跑步，不然就要做手术，甚至可能以后都不能剧烈运动，那时候他才32岁，孩子刚上一年级，本来每天都是他骑车送孩子上学，那段时间只能让老婆送，老婆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本来就忙，每天还要早起半小时送孩子，两个人那段时间吵了好几次架。 为了康复，他每周要去做两次理疗，一次300多，三个月花了快两万块，才慢慢好起来，那段时间他不能跑步，就经常去跑团的群里聊天，看大家聊跑量聊PB，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PB那12分钟，除了让我在朋友圈风光了几天，啥用都没有？钱花了不少，罪也遭了，还连累老婆孩子，我图啥啊？”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们都是业余跑者，跑步只是爱好，不是工作，我们不用靠这个拿奖金，不用靠这个评职称，没必要拿业余的时间，去拼专业运动员的命。”马戴说，专业运动员背后有完整的团队，有队医盯着你的身体状态，有康复师帮你做放松，有营养师给你配餐，还有专门的教练给你做训练计划，我们普通人啥都没有，就靠一腔热血自己瞎练，跑量说加就加，说冲就冲，那不叫勇敢，叫对自己不负责任。 中国田协2023年发布的《中国马拉松运动发展报告》里显示，全年马拉松赛事里的伤病案例，82%都是业余选手导致的，其中超过60%的伤病，都是因为选手在身体已经出现不适的情况下，依然强行冲线导致的，你连核心力量训练都没做过，连跑后拉伸都嫌麻烦，就敢跟着别人冲PB,这不就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吗？
真正的跑者，懂得“弃赛”比“完赛”更勇敢
这次厦马弃赛，马戴说自己一点都不后悔，反而觉得是个好事。 当时他膝盖疼得抬不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慢下来走了两步，还是疼，他就直接停到了路边的补给点，跟志愿者说自己弃赛，那时候身边好多跑友都给他加油，说“再坚持坚持，还有10公里就到了”，还有人给他递能量胶，说“吃了这个就有劲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把号码布摘了下来。 他坐在补给点的凳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跑友，好多人脸上的表情都特别痛苦，腿已经一瘸一拐了，还是咬着牙往前冲，刚才那个嘟囔他“放弃了”的小伙子，就是那时候过去的，小伙子脸上全是汗，步子都已经歪了，还是攥着拳往前跑。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马戴坐着赛事的收容车往终点走，刚到医疗点就看到那个小伙子被志愿者抬了进来，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医生给他初步检查了一下，说是半月板二级撕裂，至少要休养半年，要是恢复不好，以后可能都不能剧烈运动，小伙子躺在担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完赛奖牌，眼泪都快出来了，说“我第一次跑全马，不想让朋友笑话我弃赛”。 马戴说他特别能理解那种心情，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弃赛就是丢人，就是失败者，不管怎么样都要完赛，哪怕是爬也要爬到终点，直到后来他膝盖受伤，认识了一个68岁的老跑友王大爷，王大爷跑了15年马拉松，跑了30多场全马，完赛奖牌有一大箱子，但是他也弃过4次赛。 王大爷跟他说，有一次跑兰州马拉松，跑到30公里的时候头晕，量了一下血压有点高，他当场就弃赛了，身边的人都劝他“还有12公里，慢慢走也走到了”，他说“我今年68了，要是真出点事，我老伴和孩子怎么办？完赛奖牌值几个钱？我这老命可比奖牌值钱多了”。 “现在大家都把完赛、PB当成跑马的唯一目标，好像不弃赛就是英雄，弃赛就是懦夫，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马戴说，“能对自己的身体诚实，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敢顶住别人的眼光停下来，这才是真的勇敢，你硬撑着冲了线，大家给你竖大拇指，夸你厉害，可后面疼的是你自己，住院的是你自己，照顾你的是你的家人，那些夸你的人，没人会替你承担这些。” 我一直觉得，“不抛弃不放弃”是体育精神，但“懂得止损”同样是体育精神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尤其是对业余跑者来说，跑步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所谓的“荣誉感”去伤害自己的身体，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反而比硬撑着冲线更值得尊重。
给普通跑者的3个真心话，都是我踩过的坑换的
马戴现在一年最多跑2场全马，再也不追求PB了，每次跑步都是按自己的节奏来，舒服了就跑快点，不舒服就慢点，甚至走一会也没关系，跑了12年，他总结了3个真心话，都是自己踩过的坑，想告诉所有普通跑者： 第一，不要盲目堆跑量，不要跟别人比，每个人的身体天赋不一样，有的人月跑100公里全马就能破3，有的人月跑300公里全马还在4小时开外，这很正常，不要看到别人跑得多你就跟着加量，每周跑量涨幅不要超过10%，这个是铁则，要是违背了，受伤是早晚的事，还有不要跟别人比配速，你跑6分配也好，8分配也好，只要你跑得舒服，跑得健康，就是最好的配速，不用觉得跑得慢就丢人。 第二，疼就停，不要硬撑，如果跑步的时候出现了刺痛、麻木、头晕、胸闷这些症状，立刻停下来，不要信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那都是毒鸡汤，这些症状都是你的身体给你发的警报，你要是不听，它就给你个大的，我见过太多人，就是因为不信邪，硬撑，最后小问题变成大问题，本来休息一周就能好，最后要休息半年，甚至一辈子都不能跑步了，太亏。 第三，不要把跑步当成生活的全部，我以前为了跑马，推了好多和家人的聚会，孩子的家长会我都没去过，老婆过生日我都在外面跑比赛，那时候觉得跑步就是最重要的，直到我膝盖受伤，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陪孩子写作业，陪老婆买菜做饭，才发现生活里除了跑量和PB，还有好多重要的事，跑步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不要因为跑步忽略了家人，也不要因为跑步影响了工作和生活,那就本末倒置了。
那天和马戴聊到最后，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他上周带老婆孩子去郊外徒步的照片，他穿着运动服，牵着老婆的手，儿子在前面跑着玩，三个人笑得特别开心。 “我现在跑步，就是为了能多陪我老婆孩子几年，等我70岁的时候，还能牵着我老伴的手去爬泰山，还能陪我儿子去跑他的第一场马拉松，这就够了。”马戴笑着说，“至于PB啊，奖牌啊，那些东西，等我老了走不动路的时候，能当饭吃吗？能当药吃吗？都不能。” 其实不止是跑马，我们做很多事都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我们最开始跑步，是为了健康，是为了开心，是为了能有更好的状态去生活，而不是为了那一块挂在家里落灰的奖牌，也不是为了朋友圈的几十个赞。 就像马戴说的：“跑快一点慢一点都没关系，跑得久才是最重要的，毕竟，你下半辈子的膝盖，可比那十几分钟的PB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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