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拱门旁,我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中山美惠,她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明黄色跑团服,脑后的马尾沾着汗湿的碎发,脸颊上有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浅褐色晒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挂自制的小奖牌——那是她特意为没跑进关门时间、却坚持走完了5公里亲子跑的孩子准备的,奖牌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写着“你已经很棒啦”,小男孩举着奖牌蹦得老高,她直起腰揉了揉孩子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完全看不出这是个跑过6大满贯、全马PB3小时12分的跑圈“大神”。 创作7年,见过太多把“更快更高更强”挂在嘴边的从业者,也见过不少跑了几场比赛就端着架子的“精英跑者”,但美惠是为数不多的,一开口就会让你觉得“体育原来可以这么柔软”的人,那天我们在终点旁的休息区坐了两个多小时,她讲了自己和跑步、和体育结缘的12年,讲了那些在赛道上遇到的普通人,也推翻了我之前很多对“大众体育”的刻板认知。
从“社恐白领”到“跑圈活招牌”:她的体育启蒙是30岁那年的一张体检报告
很多人以为美惠是专业运动员出身,其实不是,她30岁之前连800米测试都没及格过,是东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普通运营,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就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剧,是标准的“运动绝缘体”,30岁那年的公司体检,她查出了高血脂、轻度脂肪肝,还有医生判定的“中度焦虑状态”,医生把体检报告甩给她的时候说:“再不动起来,你35岁就要吃降压药了。” 她的第一双跑鞋是打折买的,折合人民币才200多块,第一次下楼跑步,跑了不到300米就喘得蹲在路边干呕,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废物,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旁边遛狗的老太太递了一块巧克力给她,说“小姑娘哭什么呀,我70岁才开始每天绕公园走一圈,你比我早起步40年,急什么?”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从300米到1公里,从1公里到5公里,她花了3个月才第一次跑完10公里,用了整整一年才站到第一个半程马拉松的起点,2019年她因为工作调动来到上海,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跑步,却发现身边很多人对“跑步”这件事的误解深到离谱:有人觉得要穿几千块的跑鞋才有资格跑步,有人觉得跑不进4分配速就是“菜鸡”,还有人觉得“跑步就是为了晒朋友圈、拿奖牌装逼”,她当时就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句话:“我跑了5年,从来没穿过万元跑鞋,全马也跑不进3小时,但我依旧觉得跑步是世界上最棒的事。” 这句话后来成了她的跑团 slogan,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的第一个跑团成员的故事:2020年她在上海嘉定的一个社区开免费的跑步入门课,第一节课来了个210斤的小伙子阿凯,是被妈妈硬拽过来的,当时他才22岁,已经查出来糖尿病前期,走两步就喘,站在人群里头都抬不起来,美惠没让他跟其他人一起跑,就给他定了个计划:每天吃完晚饭下楼走10分钟,走满一个星期再来找她。 阿凯第一次走完10分钟的时候,给美惠发了个定位,拍了路边的一朵小野花,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做成一件事”,后来他慢慢从10分钟走到30分钟,从走到跑,去年杭州半程马拉松,他用2小时57分完赛,冲线的时候第一个给美惠打视频电话,手机屏幕里的他瘦了整整70斤,举着完赛奖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我上周去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了”。 美惠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拿冠军、破纪录,但对阿凯来说,体育的意义就是让他不用再吃降糖药,让他能抬头站在人群里,这难道不比金牌更重要吗?”我深以为然,做体育媒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赛事把所有资源都向精英选手倾斜:给前三名几十万的奖金,给PB选手安排专门的休息室、摄影师,却连普通跑者的存包柜都不够用,连完赛的补给都要抢,我们总在喊“发展大众体育”,但很多时候我们连“普通人也配享受体育”这件事都没搞懂。
跑过20个国家的赛道后,她最在意的是“跑在最后面”的人
美惠到现在为止跑了127场马拉松,足迹遍布20个国家,跑过波士顿马拉松的雨战,也跑过东京马拉松的樱花赛道,但问她印象最深的比赛,她想都没想就说是2022年云南大理的一场乡村马拉松,那次她是组委会邀请的6小时关门配速员,也就是大家说的“关门兔”,任务就是陪着最后一批跑者完赛,确保他们不会被关在门外。 那次比赛跑到32公里的时候,她碰到了老周,老周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使不上劲,拄着个自制的登山杖,每跑一步身子都要晃两下,当时他已经跑了5个多小时,裤腿磨得都起球了,脸上全是汗,身边的志愿者都在劝他退赛,说“再跑下去来不及了”,但老周不肯,说“我练了两年,就想拿一块完赛奖牌”。 美惠就陪着他走,遇到上坡就扶他一把,遇到补给站就给他递水递香蕉,最后到终点的时候,比规定的关门时间晚了2分17秒,原本以为拿不到奖牌了,没想到组委会的人都站在终点等他们,裁判长亲自把完赛奖牌挂到老周脖子上,路边的村民、跑完的选手都在鼓掌,还有小朋友举着自己家煮的鸡蛋塞给老周,老周拿着奖牌,手都在抖,说“我活了46年,从来没拿过什么奖,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当‘运动员’看”。 后来老周在老家开了个残疾人跑团,现在已经有30多个成员,有小儿麻痹的患者,有截肢的年轻人,还有视力障碍的跑者,美惠每年都要去云南两次,给他们带装备,陪他们训练,她跟我说:“以前我也觉得跑越快越厉害,PB越多越光荣,但那次之后我才明白,赛道上最耀眼的从来不是冲在最前面的人,而是那些明明跑不快、却还在坚持往前挪的人,体育的‘更高更快更强’,从来不是跟别人比,是跟昨天的自己比啊。”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之前我采访过一个残奥冠军,他说“很多人觉得我们残疾人参加体育是‘励志’,是‘博眼球’,但对我们来说,体育就是我们的权利,跟健全人可以去跑步打球一样,我们也有资格站在赛道上,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狭隘了,觉得只有能拿奖的才叫体育,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的才配叫运动员,其实根本不是: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是运动员,周末去踢野球的上班族是运动员,哪怕你每天只是下楼散步20分钟,你也是在参与体育,你也配享受体育带来的所有快乐。
她把“中山美惠跑团”开到了17个城市:体育最棒的是“没有门槛的连接”
现在美惠的跑团已经在全国17个城市有了分站,所有的活动都是免费的,入团没有任何门槛:不管你是跑3分配的大神,还是连1公里都跑不完的新手,不管你是7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朋友,哪怕你是坐轮椅的残障人士,只要你想动起来,都可以加入,跑团的活动也不只是跑步:有时候是周末去公园捡垃圾的“公益跑”,有时候是带新手做基础拉伸的体验课,有时候就是一群人约着去爬山、去打羽毛球,甚至是去吃火锅。 北京分站有个72岁的张阿姨,是2021年加入的跑团,她之前得了乳腺癌,做完手术之后一直在家养病,情绪特别差,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女儿硬拉着她来参加跑团的活动,美惠当时给她定的计划就是“每次来站着跟大家聊半小时天就行”,后来张阿姨慢慢开始跟着大家走500米,走1公里,现在已经跑完了8个半程马拉松,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穿了件粉色的运动服,精神头比很多50岁的人都好,还自己组建了一个“病友跑团”,带着小区里十几个做完癌症手术的阿姨一起运动,张阿姨说:“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废了,是美惠跟我说,‘只要你还愿意动,你就不比任何人差’,现在我觉得我才72岁,我还能再跑20年。” 去年美惠带着跑团的人给贵州毕节的3所山区小学捐了300多双运动鞋,还去当地给孩子们上了一周的体育课,她跟我说,很多小朋友之前从来没穿过运动鞋,上体育课都是光着脚在操场上跑,有的孩子鞋底破了洞还在穿,第一次拿到新鞋的时候,舍不得脱,睡觉都要放在枕头旁边,她当时给孩子们上的第一节课,根本没教什么跑步技巧,就是带着他们在操场上玩老鹰抓小鸡,孩子们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有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说“阿姨,原来体育课这么好玩啊”。 美惠说,做跑团这么多年,她最大的感受就是,体育从来不是孤立的,是最好的“连接工具”:它可以让20岁的胖子和70岁的癌症患者成为朋友,可以让上海的白领和云南的残障跑者产生交集,可以让山区的小朋友也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我们总说体育要“破圈”,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宣传,不需要什么天价的代言,只要让更多人意识到“体育没有门槛,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就足够了。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体育,第一反应就是“专业”“烧钱”“要成绩”,觉得没有几千块的装备就不能去运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就不配参加比赛,这种刻板印象不知道把多少想动起来的人拦在了门外,我始终觉得,大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冠军,而是让更多人拥有更健康的生活方式,拥有更积极的生活态度,哪怕你一辈子都跑不完一场马拉松,哪怕你打球永远接不到球,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是开心的,那体育的意义就已经实现了。 那天和美惠聊到最后,厦马的最后一批跑者刚好冲线,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掌声,美惠站在旁边跟着鼓掌,阳光落在她的跑团服上,背后的“跑慢一点也没关系”几个字特别显眼,她跟我说:“我今年42岁,可能再过10年我就跑不动全马了,但是我还是会一直把跑团做下去,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你不需要成为冠军,才配享受体育。” 我看着远处举着奖牌蹦蹦跳跳的小朋友,看着互相搀扶着冲线的中年夫妻,看着坐轮椅的选手摇着轮椅冲过终点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我们总说“体育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这份力量从来不是来自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来自每个普通人脸上的笑容,来自每个想要变得更好的念头,来自每个哪怕慢、却一直往前走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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