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北京马拉松终点的完赛区,我蹲在路边啃能量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个晒得黢黑、留着板寸的男人,正弯腰给刚冲线的女朋友系跑散的鞋带,胸前挂着的完赛奖牌晃得叮当作响,手里捏着的成绩条上明明白白印着:2小时58分17秒。
这是马一第三回全程马拉松跑进3小时,放在大众跑者里,这已经是触到“天花板”级别的成绩,但很少有人知道,四年前的他,还是个大学体测800米跑了4分半、冲线后蹲在路边吐了半小时的“运动废柴”,那时候他拍着胸脯跟室友发誓:“这辈子我要是主动跑步,我就跟你姓。”现在提起当年的flag,他自己都笑得直拍大腿:“人啊,真的不能随便立flag,脸疼。”
最开始跑步,不过是为了躲老板的深夜会议
马一今年32岁,是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四年前他还只是个天天被老板摁在会议室开无效复盘会的小运营。“那时候公司搞996,老板专门挑下班前5分钟喊开会,一开就到11点,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啥用没有还耽误人下班。”那两年他的体检报告上全是飘红的箭头:中度脂肪肝、尿酸超标、血压接近临界值,去看医生的时候,老中医把完脉皱着眉跟他说:“小伙子,你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得装支架。”
真正让他动了跑步的念头,是2019年深秋的一个晚上,他开完会11点多走到小区楼下,看见一群穿荧光跑服的大爷大妈呼呼从他身边跑过去,领头的张大爷已经62岁了,跑起来脚步比他还轻快,他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我报个夜跑团?以后到点就说要去跑步,总不能不让我走吧?
最开始的半个月堪称“灾难现场”,他第一次跟着跑团跑3公里,跑500米就得停下来喘2分钟,呼哧呼哧的动静大到旁边遛狗的阿姨都特意绕着他走,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晕过去,他当时贪便宜在拼多多花99块钱买的跑鞋,跑了两次鞋底就磨平了,右脚后跟磨出来三个水泡,挑破的时候疼得他直吸冷气,女朋友一边给他涂碘伏一边笑他:“我赌你坚持不过俩礼拜,到时候鞋就得扔楼道积灰。”
那段时间也不是没想过放弃,有次冬天跑奥森,零下3度的天刮着西北风,他跑了两公里就冻得手都僵了,站在路边想打车回家的时候,跑团里的张大爷追上他,塞给他个暖宝宝:“小伙子刚开始跑都这样,我最开始跑1公里都喘,现在全马都能跑4小时以内,慢慢来。”那天他跟着张大爷慢慢挪完了5公里,跑完浑身都暖乎乎的,回到家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好像跑步也没那么讨厌。
我跟很多刚入门的跑者聊天的时候,总有人说“我没有运动细胞,肯定坚持不下来”,但马一的故事让我一直觉得:大众跑步的起点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天生热爱”,也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想找个出口,躲开糟心的工作,躲开乱七八糟的焦虑,哪怕只是跑半个小时的步,这半个小时的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的,不用回消息,不用应付老板,不用管生活里的一地鸡毛,就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支撑很多人跑下去了。
跑马的坑,是一次半路退赛踩进去的
马一第一次接触马拉松,是2020年的无锡马拉松,他跟着跑团的人凑热闹报了半程,那时候他最多也就跑过10公里,心想大不了走也走完,结果跑到17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他直接坐在路边站不起来,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喊志愿者来接他退赛的时候,一个穿粉红色参赛服的大姐停在了他身边,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蹲下来帮他按揉抽筋的小腿:“小伙子第一次跑半马吧?别慌,我第一年跑半马的时候,15公里就退赛了,第二年直接pb了20分钟。”大姐陪着他慢慢走了两公里到补给站,临走的时候塞给他半块能量胶,还有一张写着“下次赛场见”的便签,转身就接着跑了。
那次马一虽然没拿到完赛奖牌,但揣着那半块能量胶回了北京之后,他突然就较上劲了,他自己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每周二晚上跑间歇跑,400米跑道冲10组,每组休息2分钟;周四晚上跑10公里节奏跑;周末至少跑15公里长距离,每个月拉一次30公里以上的LSD,为了不耽误训练,他把原来每天刷短视频的2个小时全腾出来做拉伸,把没必要的酒局饭局全推了,去年冬天北京零下5度的天,他早上6点就爬起来去奥森跑25公里,跑完睫毛上都挂着冰碴,跑团的人给他起外号叫“马疯子”,他还挺得意。
2021年的衡水湖马拉松,他第一次跑完全程,成绩是3小时28分,冲线的时候他拿着完赛奖牌拍了个照给无锡那个大姐发过去,大姐当天就给他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说“小伙子可以啊,下次无锡一起跑全马”。
网上总有人说“跑马拉松就是花钱找罪受”,我之前也这么觉得,直到跟着马一去了几次马拉松赛场我才懂:你花100多块钱的报名费,买到的根本不是42公里的路,是赛道边陌生人给你喊的每一声加油,是跑不动的时候旁边跑者递过来的半块能量胶,是你咬着牙撑过“撞墙期”之后,那种全身上下都透着爽的感觉,这些东西,是你在办公室吹着空调刷手机永远都得不到的,我们花的那点报名费,买的不是罪,是那种真实活着的感觉。
破3不是终点,是跑步给我的礼物
对大众跑者来说,全马跑进3小时,相当于业余乒乓球选手打赢省队队员,是很多人跑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目标,马一第一次动了“破3”的念头,是2022年北马之后,那次他跑了3小时12分,离3小时的门槛只剩12分钟,他跟我说:“我都跑了这么久了,不试试总觉得遗憾。”
为了这12分钟,他硬生生把抽了10年的烟戒了,最开始戒断反应最严重的时候,他犯烟瘾犯的抓心挠肝,就穿上跑鞋下楼跑5公里,跑累了浑身是汗,就不想抽烟了,他还调整了饮食,原来顿顿要吃的红烧肉戒了,可乐换成了无糖电解质水,连最爱的火锅都改成了清汤锅。
2023年厦门马拉松,他终于跑出了2小时59分34秒的成绩,冲线的时候他直接蹲在地上哭了,旁边的志愿者以为他受伤了,赶紧过来问他要不要去医疗站,他抹了抹眼泪说:“我就是太开心了。”那天他给家里打电话,原来总吐槽他“天天跑的黑不溜秋不务正业”的老爸,特意给他转了2000块钱的红包,说“儿子你真棒,老爸为你骄傲”。
现在的马一,不光自己跑,还在公司牵头组建了个跑团,带着20多个跟他之前一样天天坐办公室的同事一起跑,团队里有个28岁的小伙子,最开始体重180斤,跑1公里都喘,跟着马一练了半年,瘦了40斤,脂肪肝都跑没了,上个月刚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半马,特意给马一送了一箱功能饮料当谢礼,说“哥,要是没你带着我跑,我估计30岁就得得糖尿病”。
我之前总觉得,跑步的意义就是拿奖牌、pb、发朋友圈炫耀,但马一的故事让我改变了想法:跑步最好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跑了多快,拿了多少块奖牌,而是你把这种向上的力量传递给了身边的人,你自己变好的同时,也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变好,这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那些说跑步是“自律人设”的人,根本不懂这种带着朋友一起变好的快乐。
别神化马拉松,也别小瞧每一个站在起点的人
现在网上对马拉松的争议特别多,有人说跑马的都是“闲的没事干的中产”,是“花钱装X”,还有人说马拉松浪费公共资源,没必要办,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马一都特别生气。
他跟我说,跑了四年马,他见过太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跑者:有工地上的瓦工大哥,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双专业跑鞋,每年只跑一次老家的省会马拉松,完赛就把奖牌寄给老家的女儿当礼物;有58岁的阿姨,儿子得了糖尿病之后,她为了给儿子做榜样,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跑5公里,现在已经跑了11个全马,儿子的血糖也控制住了;还有装着假肢的残疾人跑者,全马能跑进4小时,比很多健全人跑的都快。
今年兰州马拉松的时候,马一就碰到了那个瓦工大哥,大哥穿的跑鞋鞋尖都补过了,完赛之后他拿着奖牌拍了个视频给女儿发过去,笑着说“你看爸爸也有金牌哦,你期末考试考好了爸爸给你买新裙子”,马一说那时候他鼻子特别酸,那些说马拉松是“中产游戏”的人,根本就没真的去赛道边看看,那些站在起点的人里,有太多为了生活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跑步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不用拼家世不用拼学历,只要付出努力就能拿到回报的事。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你不用买几千块的跑鞋,不用报几万块的训练营,甚至不用报名马拉松,只要你想跑,穿几十块的布鞋绕着小区跑也是锻炼,没钱去外地跑马,在家门口的公园跑个5公里也一样开心,我们没必要把马拉松捧得太高,也没必要污名化这项运动,它本质上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想要变得更好的一个载体而已。
那天北马结束之后,我们三个人去终点附近的小馆子吃卤煮,马一一边啃火烧一边说,明年打算报名波士顿马拉松,那是全球跑者的“圣殿”,要是中签了就去跑,没中签也没关系,反正跑步已经是他这辈子都不会丢的习惯了,以后老了跑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坐在赛道边给年轻人加油。
他手机壁纸是今年无锡马拉松的时候,跟当年给他递能量胶的大姐的合影,大姐今年已经60岁了,还在跑,每年都跟马一约着一起跑无锡。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马拉松,你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也不需要跟别人比谁的装备好,谁的奖牌多,你只要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往前走,就已经赢过了那个留在原地的自己,马一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传奇,就是一个普通人为了好好活着,拼尽全力的样子而已,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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