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七点半,我攥着磨掉皮的斯伯丁往楼下走,老远就听见半场那边的吆喝声:42岁的快递员张建国正叉着腰跟高二的小宇呛声,“你刚才那步绝对走步了,王大爷都看着呢!”旁边拄着拐的61岁王大爷举着个五块钱买的塑料哨子吹了一声,故意拖长音:“进攻有效,张建国你别耍无赖,人小宇那是正常变向。”旁边围着的人笑成一团,张哥挠挠头也笑,手腕上送快递用的计时手表晃得亮闪闪的,他的快递三轮车就停在半场旁边的梧桐树下,车身上“快递上门、破损包赔”的字样还沾着点下午跑单溅的泥点。
这个半场是去年我们小区业主凑钱铺的,之前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积雨的时候能养蝌蚪,大家之前只能踩着水打球,摔了就是一腿泥,去年业主群里有人提了一句“要不凑钱铺个塑胶半场?”,算下来每户平摊150块钱,张哥第一个转了200,他在群里发语音,东北口音大得隔着屏幕都能听见:“我天天来打球,用得多,多掏50应该的。”前后半个月场地就铺好了,算上后来大家凑钱装的两个太阳能路灯,总造价还不到4万块钱,就是这4万块钱的场地,现在成了我们小区最热闹的地方,从放学的小孩到退休的老人,每天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人就没断过。
半场的众生相:有人赶完快递单来投30个篮,有人拄着拐来当裁判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词:是电视里奥运选手拿金牌的眼泪,是职业联赛里身价千万的球员扣篮的背影,是健身房里私教嘴里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直到我天天泡在这个半场,才发现体育最鲜活的样子,根本不在聚光灯下,就在这些满身烟火气的普通人身上。
张哥是这个半场的常客,每天晚上8点半到9点半是他雷打不动的打球时间,他说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不属于快递、不属于客户、不属于家里老婆孩子的时间,他不打对抗,就站在三分线外投,投进30个就走,“不敢突破,万一摔了第二天没法送快递,一个投诉好几百就没了”,上个月他儿子小升初考上了区里的重点中学,他高兴得破天荒跟小伙子们打了半小时对抗,结果脚下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歇了一周没来,再来的时候还拄着拐,手里拎着两大瓶冰红茶,进门就给所有人分,“我儿子考上了,高兴,今天我当裁判,谁也不许耍赖”,那天他拄着拐站在边线旁,吹哨吹得比专业裁判还认真,有人走步他比当事人还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夕阳落在他的快递服上,比我见过的任何领奖台都耀眼。
还有读高二的小宇,半年前还是个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的胖小孩,他爸妈说之前给他报了好几个补习班,他都逃学去网吧,后来偶然跟着同学来半场打了一次球,就爱上了,现在他每天放学背着书包先到半场打半小时球,再回家写作业,上次月考他的成绩进步了22名,他爸高兴得直接掏了两千块钱,给半场装了两个新的篮球架,还在旁边装了个长板凳,“之前大家坐地上休息,现在有地方放衣服了,我儿子能多玩会我就高兴”,小宇现在三分投得特别准,上次我们跟周边小区打友谊赛,他最后3秒投了个绝杀,下场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说“我以后想考体育学院,当篮球教练,教更多跟我一样的小孩打球”。
最让我意外的是王大爷,他之前心梗做了支架,医生让他多做轻运动,他不爱跳广场舞,就天天来半场扔罚球,现在他的罚球命中率能稳定在70%以上,去年我们办第一届“半场杯”,专门设了个罚球赛,王大爷拿了冠军,奖品是两箱纯牛奶,他转头就分给了常来打球的几个小学生,“我老头喝不了这么多,给小孩长身体”,他的拐杖上挂着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是他孙子给他买的,他总说“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整个县城都没一个篮球场,只能在晒谷场上拍,现在好了,下楼就能玩,我这是把年轻时候没玩的都补回来”。
别再说中国人没运动天赋:我们只是之前没地方动创作快5年了,最常看见的评论就是“黄种人本来就没运动天赋”“中国人就不适合搞体育”,每次看见这种话我都想把我们这个半场的视频甩到他们脸上:哪是什么没天赋?我们只是之前没地方动而已。
我去年做过一个小调研,我们这个常住人口12万的城区,2019年之前对外开放的公共篮球场只有6个,周末早上6点就有人去占场,去晚了只能在旁边看着,很多想打球的人只能在马路边拍两下,还经常被城管劝走,这三年呢?我们小区周边3公里范围内,新修了8个公共半场、2个五人制足球场、1条10公里的骑行绿道,还有6个社区健身点,现在晚上出来运动的人,比逛超市的人还多。
我之前采访过我们社区的气排球队,平均年龄58岁,去年拿了全省业余气排球比赛的冠军,队里的李阿姨今年62岁,之前是菜市场卖菜的,退休之后没事干天天在家看电视,肩颈疼得睡不着觉,后来社区建了气排球场,她跟着邻居去玩了两次就爱上了,现在每天早上7点准时到球场练球,练了3年,把肩颈疼的毛病练没了,还拿了省级比赛的冠军,她领奖的时候穿着印着社区名字的队服,手里举着奖状,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她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单位的奖状都没拿过,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拿体育比赛的奖,说出去我孙子都觉得我厉害。”
我们总把体育等同于职业赛场的成绩,等同于奥运金牌的数量,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属性,本来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你去看现在的短视频平台,有跑马拉松的外卖小哥,有在工地上练街头健身的工人,有跳霹雳舞跳上央视的广场舞阿姨,还有千千万万像张哥、小宇、王大爷这样,在楼下半场找快乐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甚至连规则都懂不全,但他们对运动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苏炳添跑进10秒的意义,从来不是证明黄种人也能当世界冠军,而是告诉所有普通的中国孩子:你也可以跑,也可以享受跑步的快乐,哪怕你永远跑不进10秒,只要你跑起来,体育的大门就永远向你敞开。
让普通人玩得起的体育,才是真的全民体育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普通人想痛痛快快玩个运动,还是有不少门槛,我之前去过市区的商业球馆,周末高峰期一小时收费80块钱,打一下午AA下来每个人要摊四五十,张哥说他送10个快递才赚40块,根本舍不得去,还是楼下的免费半场好,还有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培训,一节篮球课动辄两三百,一年下来要两三万,普通工薪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很多喜欢打球的小孩,只能在野球场上自己瞎琢磨。
我一直觉得,发展体育产业,不能总盯着高端赛事、盯着赚有钱人的钱,得多把钱花在普通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一个职业球员一年的年薪可能有大几千万,但这大几千万要是拿来修公共半场,能修1000个,能让几十万普通人有地方打球,哪个价值更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我们要的不是少数人在金字塔尖拿奖,而是更多普通人能随时随地、不用花多少钱就能玩上自己喜欢的运动,这才是真正的全民体育。
去年我们区办了第一届市民运动会,不设任何门槛,只要你有身份证就能报名,项目除了常规的篮球、乒乓球、跑步,还有踢毽子、拔河、跳绳这些老百姓平时就玩的项目,最后参赛的人有1万多,从6岁的小孩到70多岁的老人都有,热度比很多职业比赛还高,拿了踢毽子冠军的保洁阿姨刘姐,领奖的时候手里攥着奖状哭了,她说“我小时候就爱踢毽子,那时候家里穷,从来没参加过比赛,现在48岁了,第一次拿奖状,我儿子现在天天跟同学说我妈妈是运动健将”,你看,普通人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额的奖金、什么专业的认可,就是一个能展示自己的机会,一个能放心玩的场地而已。
职业体育的光,最终要照到普通人身上才有用
我去年去看CBA全明星周末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正赛的扣篮表演,而是中场的球迷互动环节:姚明把几个来自各地的业余小球员请到场上,跟职业球员一起打友谊赛,其中一个12岁的小孩投进了一个三分,郭艾伦摸着他的头说“你投得比我准,好好练”,那个小孩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跟他爸妈说“我以后也要打CBA”。
我们花那么多钱办职业联赛、办奥运会、拿金牌,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不是为了让奖牌榜上的数字多几个,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运动的魅力,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手机里抬抬头,跑两步,跳两下,感受到出汗的快乐,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们小区的人凑钱买了个大投影,挂在半场的墙上,晚上大家一起坐在地上看球,看完了就自己组队踢两脚野球,很多之前从来不看球的阿姨也凑过来凑热闹,现在我们小区还组建了自己的业余足球队,每周都跟周边小区踢友谊赛,队服上印的就是我们小区的名字。
上周六我们办第二届“半场杯”,张哥拿了三分赛的冠军,奖品是大家凑钱买的一双新的篮球鞋,他拿到鞋的时候反复摸了半天,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贵的篮球鞋”,小宇拿了正赛的MVP,奖品是一个签名篮球,王大爷给他颁奖的时候,把自己拐杖上的篮球钥匙扣摘下来给他挂在了书包上,说“小伙子好好练,以后进国家队”,那天晚上大家凑钱买了烧烤和啤酒,坐在半场旁边的长凳上吃,张哥说“等我退休了,我就天天来这个半场当志愿者,教小朋友打球,让他们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想打球找不到地方”。
风穿过梧桐树叶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汽水味,远处跳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和半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我忽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而是你下班之后想打球,下楼就有免费的场地;你退休了想运动,家门口就有适合你的项目;你家孩子想玩球,不用花几万块钱报培训班,楼下就有陌生的叔叔大爷愿意教他,中国体育的底气,从来都不是源自几块金牌,也不是源自多少天价的职业合同,就是源自楼下这一个个造价几万块的半场,源自赶完快递单来投30个篮的普通人,源自拄着拐还要来当裁判的大爷,源自每一个愿意为了快乐跑起来、跳起来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稳、最扎实的基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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