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几个跑圈的老朋友约饭,聊到去年无锡马拉松的那档子事,大伙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曾经我们眼里最励志的大众跑者阿凯,因为打促红细胞生成素(EPO)作弊拿奖,被田协禁赛4年,还上了全国兴奋剂违规黑名单,而拉他走上这条路的,就是跑圈里几乎人尽皆知,却又很少放在明面上说的“打针俱乐部”。
我跟阿凯认识5年,他原本是一家国企的行政专员,30岁那年为了减肥开始跑步,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江边的跑道上,10公里、半马、全马一步步熬过来,花了3年才把全马成绩跑进3小时,在我们本地跑团里是出了名的“自律标杆”,我之前还跟他一起跑过两次长距离,他说自己的目标是在35岁之前跑进240(全马2小时40分),以后老了跟孙子吹牛也有资本,可谁也没想到,他会用最不光彩的方式实现了这个目标。
从暗语社群到半公开作弊产业链,打针俱乐部到底是什么?
很多圈外人可能第一次听到“打针俱乐部”这个词,会误以为是什么医疗相关的组织,可在国内业余田径圈,这四个字几乎就是“作弊者联盟”的代名词,这个圈子的成员大多是常年跑各地马拉松、越野赛的大众跑者,他们所谓的“打针”,打的就是各类体育赛事明令禁止的兴奋剂:EPO、睾酮、生长激素,甚至还有专门针对耐力项目的“鸡尾酒配方”,打一次就能把全马成绩提升3-10分钟不等,只要算好代谢周期,普通的赛会药检根本查不出来。
我曾经出于好奇,托朋友混进过一个小型的打针俱乐部群,进群要交200块“入群审核费”,还要提供至少3次全马的完赛证书,证明你有“提升成绩的需求”,群里的分工明确得惊人:有专门的“药代”对接境外渠道代购各类兴奋剂,明码标价EPO一针800、全套“赛前套餐”3500;有“技术指导”收费教你怎么算代谢时间、怎么打能规避药检、出现副作用怎么缓解;还有“赛事线人”会提前透露哪些比赛会查药检、哪些比赛大众组根本不检,甚至能帮你操作“代检”,最让我觉得荒诞的是,群里甚至还有“拼单服务”:几个人凑钱买一盒药,赛前约着一起去酒店打,分摊下来成本更低。
2023年南方某省会城市的马拉松,大众组男子前10里有3人都是同一个打针俱乐部的成员,三人赛前半个月约着一起打了EPO,最后分别拿了冠军、亚军和第四名,分走了5万多奖金,赛后还在群里晒红包庆祝,说“这钱赚得比上班轻松多了”,直到后来有跑友扒出三个人之前的完赛成绩都在250开外,半年时间突然集体提升10分钟以上,集体举报到田协做飞行药检,才把这伙人揪出来,而据他们交代,他们已经靠这个方法跑了近10场比赛,拿了超过20万奖金。
作为一个跑了8年马的老跑友,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圈子的存在时,只觉得浑身发冷,我们普通人每天起早贪黑训练,风吹日晒跑上千公里才能磨出来几分钟的成绩,别人花几千块打一针就能轻松超过你,这种公平的崩塌,比拿不到奖更让人难受。
我见过的打针俱乐部成员:有人为钱赌命,有人为装X入坑
很多人可能会好奇,都是业余跑者,又不靠跑步吃饭,为什么要冒禁赛甚至伤身的风险去打针?我接触过的两个打针俱乐部成员,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却都足够荒诞。
第一个就是前面提到的阿凯,他后来被禁赛之后找我喝过一次酒,哭着说自己当初就是鬼迷心窍,他第一次接触打针俱乐部是2022年的厦门马拉松,那次他跑了2小时48分,拿了大众组第6名,离第三名的1万奖金只差2分钟,赛后有个跑友主动找他,说只要打一针EPO,下次稳进前三,成本只要800块,“赚的钱都是净落的”,阿凯说他当时纠结了整整一周,看着手机里别人晒的领奖台照片,再想想自己每个月几千块的工资,最后还是动了心,第一次打针之后的无锡马,他跑了2小时41分,拿了第三名,奖金1万,扣掉药钱净赚9200,比他半个月工资还多。
那次之后他就彻底陷进去了,最多的一个月他跑了3场地方赛事,拿了两个冠军一个亚军,赚了4万多,他说那段时间他甚至都不怎么训练了,反正赛前打一针就够了,“练3个月不如打一针,谁还遭那个罪?”直到被举报之后,田协的人找到他单位,他作弊的事全单位都知道了,当年的评优评先全部取消,年终奖扣了一半,跑团的活动再也没人叫他,以前喊他“凯神”的跑友,背后都叫他“针神”,他说现在自己晚上跑步都不敢穿印有跑团logo的衣服,就怕别人认出他来,“我花了5年攒的那点名声,800块就卖了,现在想想真的不值。”
更离谱的是我去年碰到的一个95后富二代小周,他进打针俱乐部根本不是为了奖金,就是为了发朋友圈装X,他家境优渥,本身就是个小网红,平时在小红书晒豪车、晒奢侈品,后来觉得晒这些的人太多了,想立个“自律跑步大神”的人设,目标是全马跑进230,涨粉接运动品牌广告,他练了半年,全马最好成绩才3小时10分,后来经人介绍进了打针俱乐部,花5000块买了个“VIP指导套餐”,打了两次针之后,在2023年的上海马拉松跑了2小时29分,小红书发了“230达成”的笔记之后,一周涨了12万粉,接了3个运动品牌的广告,赚了20多万。
可他没想到,有人翻出了他之前晒的训练记录:最多的一次长距离才跑了22公里,月跑量不到100公里,根本不可能跑出230的成绩,跑友集体举报之后,他不仅被禁赛,小红书账号也因为虚假营销被封,之前接的广告还要赔品牌违约金,偷鸡不成蚀把米。
最让我觉得后怕的是,阿凯跟我说,他们群里很多人根本不在乎兴奋剂的副作用,有人打了EPO之后血压高到160,跑马拉松的时候差点晕过去,还是坚持跑到终点拿奖;甚至还有人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违禁药,打完之后尿血,还在群里问“是不是正常反应,下次加量行不行”,我一直觉得,业余体育圈的作弊比专业圈更可恨:专业运动员好歹是吃这碗饭的,背负着成绩压力,哪怕作弊也是错的,但至少有明确的职业利益驱动,可业余跑者本来就不靠跑步吃饭,要么为了几万块奖金,要么为了那点虚无的虚荣心,连对运动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甚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简直是糟蹋了跑步这件事。
打针俱乐部屡禁不止的背后:是监管漏洞和逐利风气的合谋
其实这些年田协查兴奋剂的力度不算小,每年都有几十名大众跑者因为作弊被禁赛,可打针俱乐部不仅没消失,反而规模越来越大,甚至已经蔓延到了铁人三项、自行车甚至业余篮球联赛里,核心原因其实就是两个:作弊成本太低,监管漏洞太多。
我之前跟某二线城市马拉松的组委会成员聊过,他跟我算了一笔账:现在做一次兴奋剂检测的成本大概是3000块/人,如果是更精准的飞行药检,成本还要更高,一场中型马拉松,专业组加大众组,要是前20名都检,光药检费就要十几万,很多地方赛事的总预算才一百多万,根本掏不起这个钱,所以现在绝大多数的大众赛事,只会给专业组前三做药检,大众组哪怕是拿了冠军,只要没人举报,根本不会有人查,甚至有的组委会明明知道有大众跑者作弊,也怕爆出来影响赛事的评级和赞助,故意压着不查,等于变相给打针俱乐部开了绿灯。
大众跑者作弊的成本实在太低了,就算被查出来,最重的处罚也就是禁赛4年,罚款几万块,对于那些靠跑马拿奖金的人来说,大不了换个身份去跑那些不查药检的小赛事,照样能赚钱,要是没被查出来,跑一场的收益就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这种低风险高回报的买卖,自然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整个跑圈现在的“唯成绩论”风气:大家都崇拜跑得快的人,不管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只要你能跑进3小时,大神”,就能被人捧着,就能接广告、赚流量、拿奖金,很多刚入坑的跑者,刚跑了几次步就被灌输“跑不进3小时就是菜”的观念,不想慢慢训练,自然就会想到走捷径,我见过太多年轻跑者,刚跑了半年全马,就到处打听怎么才能快速提升成绩,第一反应不是加训练量,而是问“有没有什么偏方”,这种风气不改,打针俱乐部永远不可能消失。
打掉打针俱乐部,才能保住普通人对运动的热爱
我经常被刚入坑的跑友问:现在这么多人打针作弊,我们普通人认真训练还有意义吗?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我们跑团老张的故事,老张今年58岁,跑了12年马拉松,最好成绩才3小时32分,从来没拿过任何赛事的奖金,每次比赛都跑在队伍的中间段,可他是我们整个跑团最受尊重的人,他每天早上4点半起来跑步,10年来风雨无阻,孙子今年10岁,他说自己跑步就是为了能陪孙子爬黄山、跑越野,以后老了不给孩子添麻烦,去年他发现自己带的一个年轻跑友偷偷打针,直接把人踢出了跑团,还举报到了田协,他说:“跑步要是靠打针,那还不如在家躺着,跑个屁?你跑赢了所有人,跑赢不了自己的良心。”
对啊,跑步的本质从来不是赢别人,而是挑战自己,你为了跑马拉松,每天早起训练,戒掉了烟酒,脂肪肝跑没了,三高跑正常了,哪怕你跑完全马要5个小时,你也是自己的英雄,可你靠打针跑了230,拿了10万奖金,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永远知道那个成绩不是你靠自己的努力跑出来的。
要打掉打针俱乐部这个毒瘤,其实也不难:首先是监管层面要补上漏洞,田协可以出台明确规定,所有A类赛事的大众组前10必须强制药检,费用可以从赛事报名费或者赞助费里出,不能省这笔钱;其次要提高作弊成本,把兴奋剂违规和个人信用挂钩,不仅要禁赛,还要公示名单,让这些作弊者在跑圈社死,接不到广告,拿不到奖金,无利可图自然就没人干了;最重要的是我们每个跑者都要改改“唯成绩论”的观念,不要盲目崇拜跑得快的人,要尊重那些真正靠自己训练一点点进步的人,不要给作弊者提供生存的土壤。
前阵子我去跑宜昌马拉松,在30公里的补给站碰到一个60多岁的大爷,他身上的T恤印着“跑了10年,还在破4的路上”,跑起来一步一步稳得很,脸上全是笑,我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这才是跑步该有的样子,打针俱乐部的那些人,就算拿了再多的冠军,跑得再快,也永远体会不到这种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靠近目标的快乐,他们本质上根本不是跑者,只是一群偷了成绩的小偷而已。
我相信只要真正热爱跑步的人都站出来抵制作弊,打针俱乐部这个灰色毒瘤迟早会被彻底清除,我们的跑道,终究会留给那些真正尊重运动、愿意付出汗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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