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广州白云区同和那块的人造草野球场,我又碰见了萨罗,1米92的大个子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橙色门将服,站在门线上像座小山,扑单刀的时候鱼跃出去,胳膊肘蹭在草皮上划出一道白印,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把怀里的球扔给边后卫,连身上的草屑都顾不上拍,要不是他背包上别着的中乙联赛参赛证,没人能想到,这个一年前还跟我们一起蹲在球场边喝3块钱冰汽水的野球门将,现在已经是职业球队的首发门将了。
没人想当门将的野球场,他一守就是三年
萨罗是中芬混血,妈妈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爸爸是来广州做外贸生意的芬兰人,他从小在广州长大,中文比芬兰语溜得不止一点,一口地道的老广口音,最爱吃巷口阿婆卖的云吞面,踢野球的朋友都喊他萨罗,他的大名林萨罗反而没几个人记得。
2020年高考完,他跟高中同学组了个叫“珠江仔”的野球队,第一次凑队踢球的时候,所有人都抢着当前锋——毕竟野球场上的门面永远是进球,守门守得好没人夸,丢了球全是你的锅,谁都不愿意干这个苦差事,那天萨罗因为个子最高,被大家起哄推到了门线上,没想到第一次守门就扑了3个单刀,还扑出了一个点球,帮球队赢了那场本来赢不了的球。“那天下来我就觉得,守门比进球爽多了,你看着对方卯足了劲射过来,你把球扑出去的那一刻,全场都在喊牛逼,那种成就感,比自己进十个球都强。”萨罗后来跟我喝夜粥的时候说。
那之后他就成了“珠江仔”的固定门将,一守就是三年,广州的夏天有多难熬,老广都懂,三伏天下午两点的太阳,站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萨罗每次都裹着长袖门将服,戴着手套护具,扑一下午球,脱下来的球衣能拧出小半瓶水,有次我们队跟“珠江仔”踢友谊赛,对面的前锋外号“大炮”,射门脚头特别硬,一脚爆射直接打在他脸上,他的眼镜当场碎了,眼角划了个小口子,我们都劝他下去休息,他摆了摆手,把碎眼镜摘了扔到场边,眯着眼睛又守了四十分钟,那场球他们0:0平,他下来的时候半边脸都肿了,还笑呵呵地说“幸好没丢球”。
还有一次他扑单刀的时候整个人撞在门柱上,胳膊缝了7针,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一个月,结果第12天他就裹着绷带来了球场,说“我不上场,就在旁边给你们守门玩”,那三年里,同和这块的野球场只要有萨罗在,他们队的球门就跟焊死了一样,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同和卡恩”,他还挺得意,专门把微信名改成了这个。
为了过试训,他把自己练吐了整整三个月
萨罗在广州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大三那年,中乙的广州影豹队来学校招预备队球员,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的身高和反应速度,问他要不要来试训。“我当时脑子都懵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踢职业,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拿个广州市野球联赛的最佳门将。”萨罗说。
试训的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苦的三个月,野路子出身的他,基本功比那些从小练梯队的球员差了一大截,教练第一天就跟他说“你天赋不错,但是基本功太糙,要留下来,就得比别人多付出三倍的努力”,他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砸在了训练上,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先跑5公里练体能,然后对着发球机练扑球,一上午就要扑两百多个,手腕、膝盖、胳膊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旧的淤青还没消,新的就盖上来了。
为了练手型,教练让他每天对着墙接1000次网球,接得他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好几次夹起来的菜都掉在了桌子上,有次球队去清远集训,下着小雨,气温只有5度,教练让他们光着上半身练侧扑,草皮上全是冰水,每次扑下去都冰得一哆嗦,那天训练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他嘴唇都紫了,走到更衣室直接就吐了,教练问他能不能坚持,他擦了擦嘴说“没问题,明天我还来”。
那三个月他瘦了16斤,本来就高,显得更瘦了,但是他的扑救技术肉眼可见地涨,试训结束那天,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留下来吧,预备队门将的位置是你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天赋”有误解,总觉得能吃职业体育这碗饭的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直到看着萨罗一步步走过来才明白,天赋真的只是最低的门槛,这个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太多了,但是愿意为了那点天赋熬无数个早上、摔无数次跤、吃无数次苦的人,太少了,我们总说“选择大于努力”,但是很多时候,你不努力,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那些你羡慕的别人的“好运”,其实都是人家熬了无数个日夜攒出来的。
第一次职业赛场首发,他在更衣室哭了十分钟
今年3月,中乙联赛首轮,他们队客场打江西黑马青年,主力门将赛前热身的时候拉伤了大腿,教练临时决定让萨罗首发。“我当时听到教练喊我名字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我那天戴手套戴了三次才戴上,满手都是汗。”萨罗说。
那场比赛他发挥得异常稳定,全场扑了4个必进球,其中有一个近距离的头球,他几乎是飞着把球挡了出去,最后球队0:0逼平了对手,他也拿到了当场最佳球员,下场的时候,教练给他递了瓶水,说“踢得不错,以后主力门将你先当”,他憋了半天没说出话,一进更衣室就躲在角落里哭,哭了整整十分钟。“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这三年在野球场守门的样子,那些三伏天晒得脱皮的下午,那些被球砸得生疼的晚上,那些输了球之后我坐在门线上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守门的料的时刻,突然就都有意义了。”他说。
我上个月跟他吃饭的时候,他把那场的最佳球员奖牌放在随身的背包里,边缘都磨得掉漆了,他说没事就拿出来摸两下,提醒自己别飘,别忘了自己是从野球场出来的。
很多人对体育的印象,是奥运赛场上的国歌,是中超联赛的人山人海,是千万级的年薪和聚光灯下的光环,但是我觉得,体育最动人的,恰恰是萨罗这样的普通运动员的故事,你可能这辈子都进不了国家队,拿不了顶级联赛的冠军,甚至没多少人知道你的名字,但是你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的样子,本身就已经足够耀眼了,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也是这样吗?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行业大佬,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别人羡慕的样子,但是只要你为了自己的目标认认真真努力过,那些吃过的苦、摔过的跤,就都不算白走。
他还是常回野球场,当那个“不留情面”的门神
现在的萨罗,虽然已经是职业球队的首发门将,但是只要没有训练和比赛,周末还是会回同和的那个野球场,跟老球友们踢球,他还是当门将,不管对面是认识了四五年的老大哥,还是刚上初中的小朋友,单刀该扑还是扑,一点面子都不给,扑完还笑呵呵地跟对方击掌,说“这脚射得不错,下次再加点力”。
他还自费买了二十套青少年门将手套,放在球场的保安室里,给那些想守门但是买不起专业装备的小朋友用。“我刚守门的时候,家里觉得我就是瞎玩,不给我买门将手套,我就戴那种十几块钱的劳保手套,磨破了三双,后来还是自己打暑假工赚了钱,才买了第一双正经的门将手套。”萨罗说,“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帮一把那些跟我一样喜欢守门的小孩,别让他们像我当年那样,手磨得全是泡。”
上周我去踢球的时候,看见他带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练侧扑,小男孩摔疼了坐在地上想哭,他把自己胳膊上的伤疤露给小孩看,说“你看叔叔这手上、胳膊上、膝盖上全是伤,都是摔出来的,摔得多了,你就不怕疼了,就能扑出更多的球了”,我问过他,现在踢职业了,回来踢野球不怕受伤吗?他笑了笑说“怕啊,但是我就是在这里开始踢球的,这里有我最开始喜欢足球的样子,只要站在这个门线上,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我特别喜欢萨罗的一点,就是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踢上了职业就飘,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很多人做事,做着做着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为名忙为利忙,把最开始的热爱抛在了脑后,但是萨罗没有,他还是那个踢完球会跟大家一起蹲在路边喝3块钱冰汽水,会为了一个野球的扑救高兴半天的小伙子,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不容易,能一直守住那份热爱,更不容易。
前段时间我问萨罗,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挠了挠头说,首先是坐稳主力,然后争取帮球队冲中甲,要是以后能踢上中超,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是就算踢不上也没关系啊,我已经实现了自己最大的梦想了,能一直踢球,我就挺开心的。”你看,多简单的愿望,但是又多难得,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总在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其实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它就在每一个在野球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普通人身上,就在每一个为了目标熬到深夜的年轻人身上,就在萨罗这样,蹲了三年野球场,摔了无数次跤,也从来没说过放弃的人身上。
哦对了,上周萨罗跟我说,他已经跟球场的老板谈好了,自己出钱装几盏照明灯,这样以后晚上大家也能来踢球了,你看,热爱这个东西,从来都是会传染的,下次你要是去广州同和那块的野球场踢球,看见个1米92的大个子门将,别客气,尽管射,他要是扑了你的球,赛后记得找他要瓶冰汽水,他肯定会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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