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跟着体育公益组织去粤北某县城做校园器材捐赠,认识了当地实验中学的体育老师周明,38岁的人,鬓角白了快三分之一,手掌上的老茧厚得摸不出纹路,握我手的时候力气大得像钳子,看见我们拉来一车厢崭新的篮球、护具和训练锥,他站在太阳底下搓了半天手,眼眶红得像浸了水:“我这帮娃,终于不用拿粘了三层胶布的裂皮球练了。”
那天我们在他的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窗外就是水泥地铺成的旧篮球场,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膀子跑跳,喊声能传半条街,周明拧开泡着胖大海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得很深:“别人都问我干了12年怎么还没熬出头,我有时候自己也想,我这一身力气和热情,是不是早被榨干了。”
一天连转12小时,我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周明的一天,是从早上5点40的闹钟开始的。
冬天的县城6点还全黑着,他裹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骑20分钟电动车到学校,口袋里揣着五六个一块钱一个的菜包——都是给家远赶不上吃早饭的体育生带的,6点10分早训准时开始,18个校队的孩子站成一排,他要挨个纠正运球姿势,折返跑的时候跟着跑,跳投的时候陪着跳,等到7点半早训结束,他的T恤已经能拧出半杯汗。
上午他有4节体育课,每个班50个孩子,一节课45分钟,要带热身、教动作、还要盯着淘气的孩子别受伤,夏天操场的地表温度能到40度,他晒得后背蜕皮,一层接一层,到了冬天手上裂的口子深到能见肉,示范投篮的时候血渗出来,他就往裤子上蹭蹭接着教,中午本来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他要盯着体育生在食堂吃饭,怕他们为了省钱吃没营养的泡面,偶尔还要给家里条件差的学生偷偷充饭卡,下午课后是两小时的校队训练,等把最后一个孩子送走出校门,已经是晚上6点半了。
我问他这时候总该下班了吧,他挠挠头笑:“哪能啊,我晚上还要去市区的球馆做兼职教练,带小孩的兴趣班,两个小时能赚200块,一周去4次。”去年他带校队打市青少年篮球联赛,学校给的经费只够报交通费,买矿泉水、给孩子买擦伤的药、赢球了请大家吃的汉堡,全是他自己垫的,前前后后花了小四千,找财务报了三个多月才下来,还是他找老校长说了三次才批的。
他卷起裤腿给我看他的膝盖,肿得比另一个腿粗一圈,按一下就是一个窝:“年轻的时候打球摔的,现在带训练蹲久了站都站不起来,腰椎间盘突出也有五六年了,有时候疼得直冒冷汗,就吃两片止疼药扛着,我老婆总说我是卖命卖习惯了,一天转12个小时,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转得停不下来,哪天发条断了也就垮了。”
比体力透支更累的,是不被认可的偏见
周明说,体力上的累他从来没怕过,真正把人榨得连精气神都没了的,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偏见。
前年他带的一个初二的孩子,文化课成绩中游,但是篮球天赋特别好,跟着他练了一年,就能跟着高中队打比赛,结果去年期末孩子的数学成绩降了7分,家长直接堵在训练场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十几分钟:“你一个教体育的不务正业,天天拉着我家孩子打球,耽误他考高中你负得起责吗?练体育能有什么前途?最后还不是去当保安送外卖?”他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等家长骂完了,他转头看见那个孩子红着眼圈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刚换下来的球衣,他当时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这件事过后那个孩子就再也没来练过球,他去家里找过两次,都被家长关在门外,后来他听别的学生说,那个孩子现在放学就被关在家里补课,手机里的篮球比赛视频全被删了,上次模拟考成绩还是中游,但是整个人话都少了很多。
在学校里,体育老师是最没有存在感的群体,评职称的时候,文化课老师的教研成果、学生的考试分数都算硬指标,他带学生拿了三次市篮球比赛的冠军,五次优秀教练奖,发表了三篇青少年篮球训练的省级论文,学校说体育类的奖项和论文不算核心评价标准,去年评中级职称,比他晚来三年的语文老师都评上了,他还卡在助理讲师的位置上,每个月工资比人家少一千二。
他儿子今年10岁,也是个篮球迷,去年生日的时候跟他说想要一双詹姆斯的签名鞋,专柜卖1299,他当时答应得痛快,转头算了算工资,还完房贷、给老人交完医药费,剩下的钱够家里花就不错了,根本挤不出余钱买鞋,他攒了两个多月的兼职钱,最后等双十一大促打五折才买回来,儿子拿到鞋的时候抱着睡了一晚上,他坐在床边看着,鼻子酸得差点掉眼泪。“我教了十几年别人的孩子打球,给自己儿子买双鞋还要等打折,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这几年和他一起进来的体育老师走了快一半,有个带田径的同事,去年带学生拿了省运会两块银牌,学校连个表彰都没有,年终奖还没教数学的老师一半多,今年年初直接辞职去开外卖站点了,说现在一个月赚的是之前的三倍,不用看别人脸色,也不用天天掏自己的钱贴补学生。
我见过太多好苗子被耽误,“被榨干”的是整个基层体育的根基
周明说,这些年他最遗憾的,就是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没能走下去,而像他这样的基层教练,连留住他们的资本都没有。
5年前他发现过一个好苗子,15岁的男孩子,身高长到了1米92,跑跳能力特别强,摸高能到3米3,省青年队的教练过来选材一眼就看上了,说只要家长同意,马上就能去省队训练,吃住全免,还有补贴,结果孩子的父母说什么都不同意,说练体育最后就是一身伤,老了连路都走不动,逼着孩子回去学文化课,还把孩子的篮球给烧了,那个孩子最后也没考上好大学,高中的时候沉迷打网络游戏,现在在县城的修理厂当学徒,上次周明在路边看见他,染着黄头发,叼着烟,看见周明转头就走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可惜,那孩子要是练下去,说不定现在都能打CBA了。”
其实不止是孩子被耽误,整个基层体育的根基,都在被“没回报、不认可”的现状慢慢榨干,周明说,现在整个县的中小学,在编的体育老师加起来不到20个,平均一个学校不到一个,剩下的都是临聘的,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没有五险一金,谁也干不长久,青训经费更是少得可怜,他们校队一年的经费才5000块,连买训练服都不够,更别说出去打比赛了,很多农村学校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孩子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
现在大家都盯着奥运冠军拿金牌,盯着职业联赛的球星赚几千万的年薪,但是没人看得见底下这些基层教练,我们总说中国篮球后备力量不足,田径出不了好苗子,但是最底层的选材网全是洞,那些真正能发现好苗子、能教孩子基础动作的基层教练,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住,谁还愿意沉下心来教孩子?地基都被掏空了,上面的楼建得再高,总有一天会塌的。
我还在守着,就想给爱打球的孩子留条路
我问周明干得这么委屈,为什么不辞职?他指了指窗外正在打球的孩子,笑了笑:“去年我带的三个学生,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暑假回来还来帮我带训练,说以后毕业了也要回来当体育老师,我看着他们,就觉得我这十几年没白干。”
这两年政策慢慢变好了,“双减”之后学校开始重视体育,中考体育的分数涨到了和语数英一样的分值,今年教育局终于给他们批了20万的体育训练经费,新的室内篮球馆也在修了,明年就能投入使用,上个月他评中级职称的申请也过了,工资涨了一千多,不用再靠兼职赚的钱贴补家用了。
其实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像周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有的在大山里的学校教孩子踢足球,用木板做球门,用绳子画边线;有的在社区做羽毛球教练,一节课收30块钱,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学费;还有的退休了之后免费在公园教老人打太极,自己掏腰包买器材,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收入,甚至连一句认可都很难得到,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有意义,它是孩子跑赢800米之后的畅快,是赢了比赛之后和队友抱在一起的热泪,是遇到挫折之后还能爬起来的勇气,而这些东西,都是这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一节课一节课、一次一次示范教给孩子的,他们不该是被榨干的群体,他们的劳动值得被尊重,他们的付出值得被看见,他们应该拿到配得上自己劳动的收入,应该得到和文化课老师一样的评价和地位。
走的时候周明送我到校门,他刚给孩子训完话,手里还攥着个旧篮球,背后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等新球馆建好了,要请我过来,看他们打县里的联赛。“现在虽然还是累,但是觉得有奔头了,不是那种被榨干的累,是觉得力气都用在了有用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装了星星。
我想,什么时候像周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不用再靠情怀撑着,不用再自己贴钱搞训练,不用连给孩子买双鞋都要等打折,我们的体育才算真正走到了正道上,毕竟,只有地基稳了,上面的房子才能住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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