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在现场见到弗朗索瓦·萨隆,是2019年的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终点线旁,那天霞慕尼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我裹着保温毯挤在欢呼的人群里等了11小时47分钟,远远看见穿蓝色竞速服的身影从山路拐角跑过来的时候,全场的喊声差点把山顶的雪震下来,和其他冲线后累到瘫倒在地、被志愿者架着走的选手不一样,萨隆手里攥着半块咬了一半的奶酪,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几朵紫色的高山野花,冲过线的第一反应不是找教练看成绩,而是踮着脚往观众席找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把奖牌摘下来直接挂在了刚满5岁的儿子脖子上。
那天现场有记者举着话筒问他“第四次拿到UTMB冠军是什么感受”,他啃了一口奶酪含糊不清地说:“哦,挺好的,今天路上遇到了三只胖嘟嘟的土拨鼠,比拿冠军开心。”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被全世界越野跑爱好者叫做“萨神”的男人,和我们印象里所有“苦行僧式”的顶级运动员,都不一样。
我最早的“长距离训练”,是每天跑8公里找丢了的牛
很多人以为萨隆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科班运动员,其实他的人生前20年,连“越野跑”这个词都没听过,他出生在法国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只有30多户人家的小村子,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养奶牛的农民,他小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穿着露脚趾的旧鞋满山乱跑,帮家里找跑丢的牛,给山对面的爷爷奶奶送刚挤好的牛奶。
去年我去阿尔卑斯山徒步的时候,特意绕路去了他的老家,村口开杂货铺的玛丽奶奶一听说我是来打听萨隆的,笑的眼镜都滑到了鼻子尖:“那小子啊,小时候偷我家苹果,我牵着狗追都追不上,跑的比兔子还快!”奶奶说,萨隆从小就不爱坐教室里上课,一到课间就翻学校的围墙往山里跑,老师找家长告状,他爸也不管,说“我们家的娃,会放牛会认路就行,读那么多书没用”,16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当地的山跑比赛,穿着平时放牛的旧鞋,揣了两块面包就去了,结果赢了冠军,奖品是一箱啤酒和100欧元,他转头就把啤酒分给了村里的长辈,用100欧元给妹妹买了个新书包。
我见过太多年轻的跑者,刚接触越野跑就忙着算配速、攒装备、刷成绩,恨不能刚跑5公里就去报100公里的比赛,总觉得只有“专业”才配得上热爱,但萨隆的经历总让我想起我刚跑步的时候,我家楼下有个老公园,我每天下班绕着公园跑3公里,不为减肥不为PB,就是觉得吹着风跑的时候,白天上班的烦心事都没了,后来我也跟着报比赛、攒装备,反而越来越焦虑,跑慢一点就觉得自己没用,直到看到萨隆的采访,他说“我跑了30多年,最早就是为了找牛,为了玩,要是跑步让你不开心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跑?”
是啊,我们总说“不要忘了出发的原因”,但太多人跑着跑着,就把“快乐”丢在了半路,把“赢过别人”当成了唯一的目标,可对真正的热爱来说,你跑的快不快、拿没拿奖从来都不重要,你跑的时候是开心的,就够了。
别人比赛带能量胶,他比赛揣着奶酪和给女儿的野花
萨隆在跑圈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其他职业选手跑100公里以上的赛事,补给都是精确到克的能量胶、盐丸,配速是提前半年就算好的,多慢一秒都不行,但萨隆的参赛背包里,永远塞着半块家里做的奶酪、给女儿留的糖,有时候还会装个小塑料袋,路上看到好看的野花就摘几朵揣着。
2022年UTMB,他跑到30公里补给站的时候,看到有个小粉丝坐在路边哭,因为等了好几个小时都没等到偶像签名,他直接停下来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签了校服,还把自己头上戴的遮阳帽送给了小孩,跟小孩的爸妈聊了10分钟才继续跑,最后他比第二名快了20分钟冲线,赛后有记者问他“停下来那么久,不怕被别人超过吗?”他耸了耸肩说:“超过就超过呗,冠军我已经拿过好几次了,但是小朋友的期待,我不能让他落空。”
更出名的是2021年的TDS赛事(UTMB组别的145公里赛事),他跑到80公里的半山腰时,遇到一个西班牙选手崴了脚,躺在地上站不起来,山里信号不好救援队要半小时才能到,他直接坐下来陪那个选手聊天,给人家递了自己的能量胶和水,等救援队来了才继续跑,最后他以12分钟的差距拿了亚军,赛后很多粉丝替他可惜,说他本来稳拿冠军的,他反而反过来安慰粉丝:“奖杯放在家里占地方,但是我要是当时走了,那个选手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得后悔一辈子。”
我之前跑过一次100公里的越野赛,跑到70公里的时候遇到一个大哥腿抽筋躺在路边,那时候我离PB只剩30公里,我纠结了30秒还是跑了,最后我确实刷新了自己的最好成绩,但之后的好几个月我都忍不住想:那个大哥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帮他?直到我看到萨隆这件事,我才觉得我那个PB拿的一点都不光彩,今年我跑黄山越野赛的时候,又遇到一个小哥摔了腿,我停下来帮他压了10分钟抽筋的腿,陪他走到了下一个补给站,最后我比自己预期的成绩慢了20分钟,但那个小哥后来给我寄了两斤他家里种的黄山毛峰,我喝那茶的时候,比我上次PB了还开心。
我们总被“更快更高更强”的口号裹挟,觉得竞技体育的唯一目标就是赢,但萨隆让我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你在这个过程里有没有守住自己的温度,为了赢放弃底线、忽略身边的人,就算你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你也是输的。
拿了17个冠军之后,他说“我现在最多的训练是陪女儿跑幼儿园”
今年已经38岁的萨隆,最近两年已经很少参加100公里以上的长距离赛事了,偶尔出来比赛,也都是参加一些面向普通跑者的“欢乐跑”,跑一半就停下来跟粉丝合影,有时候还会故意跑慢,陪第一次参赛的小朋友跑一段。
他现在的日常,就是在家帮老婆打理家里的20多头奶牛,每天早上送7岁的女儿和5岁的儿子上学,下午接孩子放学的时候,会陪着女儿在村子的小路上跑2公里,女儿跑不动了他就扛在肩上跑,他还在村子里开了个免费的少儿跑步俱乐部,每周六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小孩往山里跑,不教配速不教跑步技术,就教他们怎么识别有毒的蘑菇,怎么找酸甜的野树莓,遇到蜜蜂的时候怎么跑不会被蛰,有记者问他“你不担心这些小孩学不到专业技术,以后跑不出成绩吗?”他说:“我带他们跑不是为了让他们拿冠军,是为了让他们喜欢山,喜欢跑步,知道在大自然里玩有多开心,这就够了。”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一个小有名气的马拉松跑者,他为了准备一场重要的赛事,老婆生孩子的时候都没赶回来,最后他确实拿了冠军,但老婆带着孩子跟他离婚了,后来他跟我喝酒的时候哭着说,他现在看着家里堆的一墙奖牌,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错过了孩子的第一声啼哭,错过了老婆最需要他的时候,这些遗憾,多少个冠军都补不回来。
你看萨隆就活的特别通透,他说“跑步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我首先是个丈夫,是个爸爸,然后才是个跑者。”我们总说要“把热爱做到极致”,但太多人把“极致”误解成了“牺牲所有生活去换成绩”,为了训练放弃陪家人的时间,为了比赛推掉朋友的聚会,到最后你拿到了成绩,却发现身边连个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9年UTMB冲线那天,萨隆把奖牌挂在儿子脖子上之后,蹲在地上啃奶酪,他老婆站在旁边给他擦脸上的雨和汗,两个小孩围着他跑,闹着要吃他手里的奶酪,那天雨那么冷,但是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心里暖的不行。
我们为什么喜欢萨隆?从来不是因为他拿过4次UTMB冠军、2次UTMF冠军,大大小小的赛事加起来拿过17个顶级冠军,而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不需要穿最贵的碳板鞋,不需要跑的比所有人都快,不需要拿多少金牌证明自己,只要你跑的时候是开心的,只要你在跑步的过程里变成了更温暖、更强大的人,那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就像萨隆自己说的:“我跑了一辈子山,从来不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被人看,我就是喜欢风刮过耳朵的感觉,喜欢山里的土拨鼠和野花,喜欢跑回家的时候,有老婆孩子在门口等我,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