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济南奥体中心外蹲点的时候,碰到了开了12年出租车的老球迷大刘，他正攥着两张票面额150元的球票，领着8岁的儿子挤在烤肠摊前排队，小孩举着印着“泰山是冠军”字样的充气棒，蹦得比旁边卖喇叭的小贩的音响还高。“前三年都是爷俩窝在家里看直播，喊得再响球员也听不见，今年开放了第一场我就抢了票，你看这小子，早上7点就爬起来催我出门。”大刘说着给儿子擦了擦蹭在脸上的番茄酱，小孩嘴里塞着刚烤好的肠，含混不清地喊着“吴兴涵加油”，嗓子已经哑了一半。
那天的比赛是山东泰山对阵上海申花,最终双方1:1战平，散场的时候我跟着人流往地铁站走，身边全是穿蓝橙球衣的申花球迷和穿橙红色球衣的泰山球迷，大家嘴上互相调侃着“你们今天运气是真不错”，手里还互相递着矿泉水和没吃完的爆米花，没有骂街，没有冲突，只有晚风里飘着的烤串味和断断续续的队歌，我突然就想起2021年去苏州赛区采访时的场景，封闭的球场里只有球员的呼喊声和教练的嘶吼，进球之后球员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看台鞠躬，看得人鼻子发酸，现在这份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我们等了整整三年。
球场外的烟火气，比积分榜更动人
今年中超开赛之前,不少媒体算过一笔账：前5轮联赛场均上座人数突破2.3万，比2019年同期还高出10%，成都蓉城、北京国安、山东泰山的主场几乎场场售罄，很多球迷提前半个月都抢不到票，但在我看来，比这些冰冷的数据更动人的，是球场外那些和足球有关的普通人的生活。
我在济南奥体门口碰到的摆摊卖周边的张阿姨,今年57岁，从2006年泰山夺冠那年就开始在球场外卖喇叭、脸贴和球衣，前三年中超空场的时候，她只能去泉城路夜市摆地摊卖袜子，赚的钱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今年一开赛我就回来了，这周末两场球我卖了快1200块，比我摆一周夜市赚的都多。”张阿姨说着给旁边的小孩贴了个泰山队徽的脸贴，没收钱，“小孩爱看球，这是好事，我们这些老球迷就盼着下一辈能接着喜欢。” 我还碰到过一家三口来看球的家庭，爷爷今年72岁，是当年山东队的老球迷，1995年拿足协杯的时候，他坐了4个小时的绿皮车去南京看球，爸爸是2006年黄金一代的粉丝，当年为了看夺冠直播逃了半节课，现在7岁的小孙子，刚能认清场上的11个球员，球衣背后印的是郭田雨的号码。“我们家三代人都看泰山，等这小子长大了，还要带他的孩子来看。”爷爷拿着老花镜盯着球员出场名单，手还跟着现场的音乐打拍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中超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是个只能用来骂的“痰盂”，是和假球、黑幕、低水平绑定的垃圾赛事，但实际上，中超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精英赛事，它的根就扎在这些普通球迷的生活里：是开出租车的父亲攒几天饭钱给儿子买的球票，是退休老人攒了半个月的退休金买的季票，是周末朋友聚会时约着一起看球的消遣，是散场后大家凑在路边摊吃烤串聊比赛的快乐，这些东西和竞技水平无关，和国足成绩无关，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盼头，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足球记忆。 我永远记得2019年去广州采访恒大夺冠的那场球，散场后我在天河体育场外的夜宵摊碰到了十几个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他们穿着10块钱一件的盗版球衣，凑了两百块钱买了票进场看球，喝着最便宜的啤酒，聊得嗓子都哑了，其中一个工人说，他在广州干了5年，每年就看这一场球，平时累得要死，只有看球的时候能忘了干活的苦，你看，这才是中超最本质的意义：它不是什么冲击世界杯的工具，它是给普通人提供快乐的载体，这份烟火气，才是中超最该守住的基本盘。
成绩有起伏，但有人在认真做事就有希望
当然我也知道,现在一提到中超，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假球”“欠薪”“水平低”，这些问题确实存在，我也骂过黑哨，骂过不作为的足协，骂过踢假球的球员，但你不能因为有这些问题，就否定所有在认真做事的人。 我上个月去成都采访，特意去了蓉城俱乐部的青训点，在成都市区的一个社区球场里，十几个10岁左右的小孩正在教练的带领下练传球，旁边就是跳广场舞的阿姨，音乐声和教练的哨子声混在一起，特别有生活气息，青训教练是前四川全兴的球员，今年已经48岁了，前几年四川足球低谷的时候，他自己掏腰包租场地教小孩踢球，每个月倒贴几千块钱，现在蓉城起来了，俱乐部给他发工资，他带的小孩里已经有3个进了国少队。“我当年没踢出来，就想让这些小孩能有机会踢上职业联赛，咱们四川足球，不能就这么断了根。”他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今年成绩亮眼的上海申花，前两年欠薪最严重的时候，球员自己掏腰包买矿泉水训练，连客场的机票钱都差点凑不出来，吴金贵指导带着一帮20岁出头的小孩，就这么咬着牙挺过来了，今年俱乐部解决了欠薪问题，这帮小孩拼得特别凶，汪海健、朱辰杰这些年轻球员，每场球都跑个一万多米，就算输了也没人摆烂，我之前采访汪海健的时候，他说“之前最苦的时候我都想过退役去送外卖，现在俱乐部好起来了，我就想拼尽全力给申花拿个冠军，对得起那些一直支持我们的球迷”。 还有之前差点解散的河南队，今年当地的企业接盘之后，球迷自发组织去机场接球员，主场每一场都坐满，球员也拼，最近5轮拿了11分，保级基本稳了，上周河南主场赢了大连人，我在球迷群里看到有人发视频，几十个球迷在球场外唱《河南人中》，唱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从来不想给中超洗白，它确实有很多问题：裁判的判罚争议到现在还没解决，还有少数俱乐部的欠薪问题还没结清，有些球员的职业素养确实差，足协的政策也经常朝令夕改，但你不能因为这些问题，就否定所有的努力：那些掏腰包买票的球迷，那些认真带青训的教练，那些拼尽全力踢球的球员，那些踏踏实实搞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他们都是中国足球的星火，只要这些人还在，中国足球就还有希望。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你不能要求它一夜之间就变成英超西甲，也不能因为它现在烂，就把所有做事的人都骂走，就像你种一棵树，不能因为它现在长歪了，就直接把根拔了，你得慢慢修枝剪叶，慢慢浇水施肥，总有一天它能长起来，现在这些愿意为中超付出的人，就是在给中国足球浇水，急不来，我们得给他们一点时间。
别让流量狂欢，毁了刚攒起来的人气
但让我特别生气的是,现在中超刚有回暖的迹象，就有一堆人巴不得它赶紧死，要么是为了流量故意造谣假球，要么是带节奏搞地域攻击，要么是把所有生活里的怨气都撒到中超身上。 我前阵子加了一个中超球迷群，本来大家平时都是聊球聊球员，结果一到比赛日，就有一堆人故意带节奏：山东赢了就说山东买通了裁判，申花赢了就说申花踢假球，河南赢了就说对方故意放水，还有人专门挑动地域矛盾，把其他地方的球迷骂得狗血淋头，上个月有个刚上高中的小孩，喜欢北京国安，在群里说了一句“今天国安踢得真不错”，结果被几十个人追着骂，骂他“国安狗”“京巴”，小孩最后直接退群了。 还有那些靠骂中国足球吃饭的自媒体，不管中超踢成什么样，张口就是“假球”“黑幕”“中国足球没救了”，为了流量什么瞎话都敢说，之前有个媒体人，连比赛都没看，就说某场球是假球，编了一堆球员收了多少钱的瞎话，最后被俱乐部发律师函了才删帖，人家转头就去别的平台接着骂，反正流量已经赚到了。 我特别想跟这些人说一句：你可以不看中超，也可以批评中超的问题，但你不能为了流量故意毁了它，现在这份人气，是多少球迷等了三年才等来的，是多少球员教练咬着牙拼出来的，你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努力都否定了，你爽了，那些真正爱看球的球迷招谁惹谁了？ 除了这些带节奏的人，足协和职业联盟也得争点气：裁判问题该解决就解决，该公示就公示，别总是捂盖子；欠薪问题该清就清，那些还在欠薪的俱乐部该罚就罚，别寒了球员和球迷的心；赛事运营也得上点心，别连个正版周边都买不到，球迷想看球连个靠谱的售票渠道都没有。 现在中超刚活过来，大家都得珍惜：球迷多一点理性，少一点谩骂；俱乐部多一点真诚，少一点套路；足协多一点作为，少一点折腾，这份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气才能留得住，中超才能越来越好。
我为什么还在看中超？因为它是我们自己的联赛
经常有人问我：“中超水平这么低，你干嘛不看英超西甲，非要找罪受？”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我大学同学的故事：我那个同学在英国工作了5年，是阿森纳的死忠，现场看过无数次英超比赛，去年回国之后，第一时间就买了广州队的季票，今年广州队踢中甲，保级战赢了的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个自己哭的视频，说“比阿森纳拿足总杯的时候还开心”，他跟我说：“英超再好看，那是人家的联赛，阿森纳赢了我顶多开心一天，广州队赢了，我能开心一礼拜，因为那是我自己家的球队。” 我是从2004年中超元年开始看球的，那时候我上初中，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和我爸一起去沈阳的五里河体育场看沈阳金德的比赛，现在沈阳金德早就解散了，五里河体育场也拆了，但我永远记得那天我和我爸挤在人群里喊加油的感觉，记得散场后我爸给我买的冰棒的味道，记得身边的球迷一起唱歌的声音，这些记忆，是英超欧冠再高的竞技水平也给不了的。 足球从来不是只看水平的运动，它是你和朋友周末的约会，是你和父亲的共同话题，是你对家乡的归属感，是你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你可以为了梅西C罗熬夜看世界杯欧冠，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当你下班之后，和朋友一起去家门口的球场，看自己家乡的球队踢球，那种亲切感和归属感，才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 上周我和大刘还有他儿子一起吃饭，小孩说长大了要当泰山队的球员，赢很多冠军，大刘笑着骂他“你先把数学考到80分再说”，转头就给小孩报了个足球兴趣班，你看，这就是中超的意义：它可能不够好，可能有很多问题，但它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梦想和记忆，它是我们自己的联赛。 那些还在坚守的球迷，那些还在努力的球员，那些还在认真做事的足球人，我们守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世界杯出线名额，我们守的就是这点烟火气，这点盼头，只要这点盼头还在，中国足球就永远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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