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作为体育媒体的特约作者去日本待了三个月，走访了东京6所知名大学，接触了几十个不同专业、不同性格的日本大学生，最让我触动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国际赛事的奖牌，也不是他们的体育设施有多豪华，而是运动这件事，真的像吃饭睡觉一样，刻进了他们每个人的日常里，完全没有我们印象里“体育是特长生的事”“运动是浪费学习时间”的割裂感。
从入学那天起，运动就不是“可选课外活动”
我认识的第一个日本大学生是庆应义塾大学社会学系大三的佐藤悠太，是我在庆应的棒球场边偶遇的——当时他刚结束早上7点的社团训练，正坐在台阶上啃饭团，额头上的汗滴在训练服的队徽上，聊起来才知道，他不是体育特长生，就是普通的文化课考生，练棒垒球纯粹是因为“修学分必须选两个体育项目，我觉得这个好玩”。
佐藤告诉我，庆应的本科毕业要求里，4个体育学分是硬指标，而且不像国内很多高校的体育课可以随便水过去：他们的体育选课分为竞技类、休闲类、保健类三大类，学生必须选不同类别的两门课，每门课一学期要签到12次以上，还要通过技能考核和日常训练考勤才能拿到学分，他选的棒垒球课，期末考核要求是能准确接住10米外队友的7次传球，挥棒击中10次抛球中的4次，为了过这个考核，他连续一个月每天下课都去操场练传球，胳膊肿了就贴个膏药继续，“倒不是怕挂科，主要是棒垒球是集体项目，我练不好的话，分组对抗的时候会拖全队的后腿”。
我跟着佐藤去过一次庆应的学生体育中心，三层楼的场馆，一楼是24小时开放的力量训练区，所有器械都贴着学生写的使用提示，角落里还放着免费的运动绷带和饮用水；二楼是篮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的综合场地，只要提前一天在校园APP上预约就能免费使用；三楼是恒温泳池和剑道、合气道的专用道场，整个场馆的年费只需要500日元（约合人民币25块钱），还有10多个专业教练坐班，不管你是零基础的新手还是想提升的老手,都能免费找教练指导。
佐藤说，每年4月新生入学的社团招新季，体育类社团的摊位能占到整个招新会场的70%，除了我们熟悉的足球、篮球、田径、游泳这类热门项目，还有皮划艇、定向越野、攀岩、冬季滑雪、甚至是掷飞镖、踢毽子这类冷门的休闲体育社团，每个社团招新都不会只盯着有运动基础的学生，反而更欢迎“没试过但感兴趣”的新人，我当时在招新会现场还看到了一个专门给“运动废”开的慢速垒球社团，海报上直接写着“不需要会跑、不需要能打，来了就有位置，打完大家一起去喝冰可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日本大学生的运动习惯有误解，觉得他们是为了找工作的时候简历好看才刻意运动，甚至有人说这是另一种“卷”，但我接触下来的感受完全不是这样：日本的大学体育教育从底层逻辑上就把运动和“培养完整的人”绑定在了一起，它不要求你必须拿奖、必须跑得比别人快，它的核心目标是让每个学生在毕业之前，至少找到一个自己不排斥的运动项目，拥有能支撑自己走完一辈子的身体基础，这种从制度层面的引导，比喊一百句“全民健身”的口号都有用。
那些不为拿奖的运动，才是青春里最鲜活的记忆
佐藤的朋友宫本菜绪是明治大学传媒系的大二学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个“慢速垒球社团”的成员，她笑着说自己是“运动白痴”，中学的时候跑800米从来没及格过，刚上大学的时候听说要修体育学分，吓得连夜选了看起来最不累的慢速垒球课，没想到一玩就玩了一年多,现在每周三下午的社团活动是她整个星期最期待的事。
“我们这个社团的规则都是改了的，球是软的，砸到身上也不会疼，跑垒的距离比正规比赛短了三分之一，要是你实在打不中球，还可以找队友替你打，完全没人会说你拖后腿。”宫本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社团活动照片，有大家在球场上笑得东倒西歪的视频，有打完球一起去便利店买冰可乐坐在路边聊天的合照，还有去年他们去参加东京都业余慢速垒球比赛的合影——他们12个女生组成的队伍，一共打了5场比赛，只赢了1场，拿了倒数第二名，但是大家还是专门买了蛋糕去居酒屋庆祝，“我们居然赢了一场啊！这已经超出预期太多了”。
说起日本大学生的体育，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箱根驿传，这项每年元旦举办的大学生长跑接力赛，几乎是全日本关注度最高的体育赛事之一，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每支参加箱根驿传的队伍里，真正能上场的选手只有10个，剩下的几十名队员都是“陪练”，可能练了四五年都没有机会站到赛场上，佐藤的室友拓真就是早稻田大学驿传队的预备队员，他从大一开始跟着队伍训练，每天凌晨3点半起床，冬天顶着零下的气温跑20公里，练了三年都没轮到上场的机会，但他从来没觉得遗憾：“我高中的时候是个死宅，连跑1公里都喘，加入驿传队之后，我认识了一堆好朋友，大家一起在寒风里跑步，跑完一起去吃热乌冬，一起吐槽教练的魔鬼训练，这些记忆比上场拿奖重要多了。”
我当时听拓真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们现在提到运动，太容易陷入“功利陷阱”了：跑步是为了减肥，健身是为了练出马甲线发朋友圈，孩子学球类运动是为了升学加分，连平时随便打个球都要比谁打得好，打不好就觉得丢人不想再玩，但在这些日本大学生的运动观里，“快乐”和“联结”是永远排在第一位的，你不需要有运动天赋，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强，只要你愿意参与，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就能收获属于自己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啊。
运动的习惯，是大学给他们进入社会的最好礼物
我在日本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当地体育行业的交流会，遇到了32岁的伊藤先生，他是庆应的毕业生，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是出了名的“加班狂人”，但他还是保持着每周跑3次10公里、每月跟大学的社团后辈去爬一次山的习惯，他跟我说：“日本的工作压力多大你也知道，有时候项目赶进度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人都快崩溃了，这个时候去跑10公里，吹吹风，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要是我大学的时候没养成运动的习惯，我估计早就扛不住这样的工作强度了。”
日本厚生劳动省2023年的调查数据显示，20-29岁的日本年轻人里，每周保持3次以上运动的人占比达到了42%，其中有80%的人表示，自己的运动习惯是大学期间养成的，我去年参加东京马拉松大众组的时候，遇到了好几个刚毕业的日本大学生，他们说自己从大一开始就每年报名半程马拉松，毕业之后就开始挑战全马，不是为了拿名次，每年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提醒自己不管工作多忙，都不能忘了照顾自己的身体”。
对比下来其实挺感慨的，我身边很多国内的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碰过运动，大学的时候体测跑1000米还能及格，工作不到三年，爬个三楼都喘，20多岁就患上了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脂肪肝这些以前中老年人才会得的病，我们常说“体育是最好的教育”，但很多时候我们把这个教育做成了应试：跑800米是为了及格，测肺活量是为了过体测，运动会是少数体育特长生的表演舞台，大部分普通学生只是坐在看台上玩手机的观众，但日本的大学体育教育，其实是在教你三件事：第一，怎么和自己的身体相处，了解自己的身体极限，学会照顾自己的健康；第二，怎么在集体运动里学会合作，学会为别人考虑，学会接受自己的不足；第三，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累到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比你考多少分、拿多少证书,更能支撑你走过人生里那些难走的路。
写在最后
当然我不是说日本的大学体育模式就是完美的，他们也有体育社团霸凌、竞技类社团训练强度过大影响学业的问题，但他们那种“运动无关天赋、无关成绩，只是每个人的生活必需品”的观念，真的值得我们学习，现在国内的高校也越来越重视体育教育了，清华要求不会游泳不能毕业，很多学校也开始增加体育社团的扶持力度，提高体测在毕业要求里的占比，但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大学体育能少一点功利性的考核，多一点趣味性的引导，不要让体育只停在体测的及格线上，也不要让运动只属于少数有天赋的学生，而是让每个普通的大学生，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把运动变成一辈子的朋友，毕竟，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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