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东京做日本大众体育产业调研,前前后后在千代田区待了14天,去之前我对这个区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日本政治核心区”的标签里:皇居、国会大厦、首相官邸、最高裁判所都挤在这21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走两步就能碰到穿西装的政客和扛着相机的记者,连空气里都飘着严肃紧绷的味道,直到我第一天晚上吃完饭出来散步,碰到乌泱泱一群穿速干衣的人沿着皇居外墙跑,有扎高马尾的女白领,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背着书包刚上完补习班的中学生,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叔我后来才认出是经常上电视的在野党议员,我当时就愣了:这地方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越逛越惊讶:千代田区不仅是全日本地价最贵的政治中心,更是一个把“普通人的运动权”刻进城市规划里的体育乌托邦,它没有动辄投资几十亿的专业赛事场馆,也没有铺天盖地的体育宣传口号,却把运动变成了每个居民刻进日常的生活习惯,这种模式放到全球的核心城区里,都算得上是样本级的存在。
皇居外周步道:首相和上班族共用的5公里“公共跑道”
我在千代田区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佐藤,42岁的总务省公务员,我们就是在皇居外周的步道上碰到的,那天我站在路边查地图,他以为我是第一次来的跑者,主动停下来给我讲规则:“步道全程刚好5公里,没有红绿灯,你跑的时候靠左边,超过别人的时候说一句‘不好意思’就好,前面1公里和3公里的位置都有免费的直饮水,要是没地方存包可以去旁边的公益存包点,200日元一天,是区里补贴的。”
后来我和佐藤约着跑过两次,他告诉我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跑了3年,每天下班从办公室走10分钟就能到步道入口,跑完5公里刚好坐地铁回家,连洗澡的时间都算得刚刚好。“我之前在大阪的区役所上班,通勤要1小时,下班只想瘫在电车上睡觉,根本想不到运动,调来千代田之后才发现,身边的同事不管年龄多大,几乎都有跑步的习惯,前首相菅义伟还在任的时候,我们经常碰到他早上6点多来跑3公里,身边就跟着两个保镖,也不会清场,碰到我们还会点头打招呼。”
佐藤说的细节我后来特意去查证过:皇居外周的步道所有权属于日本皇室,已经免费向公众开放了67年,区政府每年只需要拿出300万日元(约合15万人民币)做日常维护,就能服务每年超过200万的跑者,我在步道上待过整整一个周末,见过跑完全程喘得直不起腰的初中生,见过推着婴儿车慢跑的年轻妈妈,见过冬天穿短袖跑完全程的老人,甚至见过几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把公文包存在存包点,穿着皮鞋就跑了两公里,问他们才知道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出来活动,跑回去刚好赶下午的会。
我当时就特别感慨:我们国内很多城市总说“要打造城市跑步圣地”,要么修在远离主城区的郊区,要么就要围起来收门票,要么步道上挤满了摆摊的小贩、乱停的电动车,跑两步就要躲人,但最好的公共运动空间,本来就应该放在普通人最方便到的地方啊,千代田区把全日本最金贵的一块地段,拿出来给普通人当免费跑道,没有围栏,没有准入门槛,甚至连广告都很少打,这种“公共资源优先向普通人的日常需求倾斜”的思路,比花几十亿办一场马拉松赛事有价值得多。
边角空间再利用:寸土寸金的地段,优先留给普通人运动
很多人可能会问:千代田区寸土寸金,每平方米地价超过200万日元,哪来的地方修这么多运动场地?我在千代田区逛了一周就找到了答案:他们从来不会为了修运动场去拆楼征地,而是把所有没人用的“边角料空间”,都改造成了普通人随时能进的运动场所。
我住的民宿在神田小川町附近,楼下步行3分钟的地方,就有一个“街角棒球场”,这个球场是真的小,只有半个标准棒球场那么大,边界就是旁边写字楼的外墙,地面是铺的缓冲材料,边缘摆了几个长条椅当休息区,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个地方原来是个闲置的临时停车场,已经荒废了快5年,2019年区里花了800万日元改造成了棒球场,不需要预约,谁先来谁用,优先让给附近的中小学生训练。
我在这个球场碰到过田中,36岁的证券交易员,在附近的丸之内金融街上班,每周三下午和周末都会来这里当志愿棒球教练,带附近千代田小学的棒球队训练。“我小时候就是在这种街边球场练球的,现在我带的这些小孩,家里大多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没必要送他们去很贵的私立棒球俱乐部,放学了来这里练两个小时,场地不花钱,我也不收学费,练得好的孩子还能去参加区里的少年棒球比赛。”我见过一次他们让场地的场景:几个上班族周末约着来打软式棒球,刚打了20分钟,看到一群背着球棒的小学生过来,主动就收拾东西把场地让了出来,临走还教了几个小孩投球的动作,说“我们下周再来,你们好好练”。
除了这种街角球场,千代田区的边角空间还有好多玩法:写字楼的架空层改造成了免费的乒乓球场和瑜伽室,午休的时候很多白领过来打20分钟球再回去上班;地铁出口的闲置空地摆上了公共健身器材,早上上班路过就能拉两个引体向上;甚至连高架桥下面的空间,都改造成了室内五人制足球场,下雨的时候也能踢球,一小时的场地费才1000日元,比国内很多城市的足球场都便宜。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内很多城市搞“15分钟健身圈”,都搞错了方向:总觉得要在15分钟车程里建一个高大上的体育馆,要有恒温泳池、有专业篮球场,进去还要收门票,但普通人需要的根本不是这个啊,我们需要的是下班回家路上,走5分钟就能到一个小广场,能打打羽毛球、跑两圈步;午休的时候公司楼下就有个乒乓球台,能玩20分钟放松一下,千代田区的做法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样本: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占很大的地方,只要你真的把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放在心上,哪怕是边角料的空间,都能变成受欢迎的运动场。
从孩童到老人:把运动变成刻进日常的生活习惯
我在千代田区参加过一次区里办的“mini马拉松”,当天来了快3000人,最小的参赛者才3岁,被爸爸抱着跑1公里的亲子组,最大的参赛者已经82岁了,跑的是2公里的老年组,完赛没有奖金,奖品就是区里商店街赞助的和果子、免费的公共浴场券,还有一张打印的完赛证书,大家拿到都特别开心,在终点线互相拍照,没有谁因为跑得慢觉得不好意思。
那天我碰到了72岁的铃木婆婆,她刚跑完2公里的老年组,脸不红气不喘,还给我递了一块她自己做的饭团,她告诉我她老伴5年前去世了,之前她总待在家里不愿意出门,后来社区的工作人员给她打电话,说区里有免费的太极拳班,就在皇居旁边的公园,走10分钟就能到,让她去试试。“我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动不了,去了才发现好多和我一样大的老人,老师教得也慢,跟不上也没人说你,现在我每天早上都去打1小时太极拳,还当起了班里面的助教,每年都参加区里的老年门球比赛,日子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千代田区的体育氛围,不是只有年轻人的狂欢,是真的覆盖了全年龄段:小学生每天至少有1小时的户外活动时间,学校的棒球、足球、游泳社团都是免费的,教练大多是田中那样的志愿者,不需要家长掏一分钱;上班族有区里和企业合办的体育俱乐部,下班了可以去打球、跑步,费用由企业和区里各承担一半;老人有免费的太极拳、门球、广场舞课程,每个月还有社区的小型比赛,我问过区体育协会的工作人员,千代田区18岁到70岁的居民里,每周保持至少3次运动的人占比超过62%,这个比例在全日本都排得上前三位。
我经常看到有人说“日本人天生就爱运动”,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哪有什么天生的习惯,不过是整个环境都在给你降低运动的门槛而已,你不需要花几万块办健身卡,不需要买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装备,不需要担心自己跑得慢被人笑,下楼就能找到场地,身边就有人和你一起玩,时间长了自然就成了习惯,我们现在总喊着要提升全民体质,真的不用喊那么多口号,多给普通人修几个免费的小场地,多办点没有门槛的小比赛,比什么都管用。
公益打底商业辅助:大众体育从来不是赚快钱的生意
千代田区也不是完全没有商业化的体育业态,神田附近有好多运动装备店、攀岩馆、滑雪模拟器馆,生意都很好,但我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商业体育业态,从来不会想着“割韭菜”,反而都是在给大众体育做补充。
比如我去过一家攀岩馆,门票只要1500日元,针对千代田区的居民还能打7折,每个周二晚上还会开免费的体验课,针对小学生和老人,教练都是义务教学,老板告诉我,他们开店已经8年了,区里给他们减了一半的房租,条件就是每个月要拿出10天的时间,免费给区里的中小学生上攀岩课,还有每年的千代田区体育节,会请职业棒球运动员、马拉松运动员来做表演,门票只要500日元,小孩和老人免费,赚的钱全部用来补贴社区运动场地的维护,区里和运动品牌合作做跑步活动,品牌可以赞助饮水和存包服务,但不能在皇居步道上打广告,不能打扰普通跑者的日常运动。
我做体育产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国内的地方政府搞体育,一上来就想拉赞助、办大赛、搞产业园,想着靠体育赚快钱,最后钱花了不少,普通老百姓还是找不到地方运动,其实体育产业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职业赛事,而是普通老百姓的运动热情,你得先让大家都爱上运动,愿意为运动花钱,整个产业才能活起来,千代田区的模式就很清晰:先把公益的底子垫好,让普通人不花钱就能运动,等大家的运动习惯养成了,商业化的业态自然就能活,而且不会透支大家的运动热情。
我离开千代田区的那天早上,又特意去皇居步道走了走,看到中学生在跑接力赛,上班族在做热身运动,老人遛弯的时候顺路在公共器材上压腿,阳光洒在步道上,没有人催你跑快点,也没有人在意你穿的是不是名牌跑鞋,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体育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它不是赛场上遥不可及的金牌,不是朋友圈里用来炫耀的打卡记录,而是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你下班之后可以放松的方式,是老人打发时间的乐趣,是小孩长大之后最美好的童年回忆。
千代田区给所有城市都上了一课:最好的公共体育资源,本来就应该留给最普通的市民;最好的体育氛围,就是让每一个人都觉得“我也可以去玩一玩”,什么时候我们的城市核心区,也能有一条首相和上班族共用的免费跑道,能有几个上班族和小孩共用的街角球场,我们的大众体育才算真的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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