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杭州中国棋院分院探班全国围棋定段赛时,在赛场外的走廊上碰到了12岁的林小宇,他坐在塑料长椅上晃着脚,指甲盖因为常年捏棋子磨得平平整整,书包拉链上挂着三个黑白棋子形状的钥匙扣,面前摆着妈妈刚给他买的抹茶面包——那是他每次下完关键局的奖励,“用脑过度的时候吃点甜的,算路能清楚点”,那天是U18组的倒数第二个比赛日,他刚赢下了第9轮的对手,排名暂时卡在27位,只要最后两轮赢下一盘,就能拿到男子组前32名的职业初段名额。
那是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被称为“围棋高考”的定段赛,残酷程度远超出普通高考的想象:上千名从全国各地海选出来的少年棋手,要在13轮比赛里拼到前40个(男子32、女子8)职业名额,录取率不到3%,比清北的统招录取率还低一半,而这些能站到定段赛赛场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被称为“围棋天才”,一路赢过省市大大小小几十场比赛,才拿到了入场券?
32个名额,上千人的“独木桥”,扛着压力的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
我和林小宇的妈妈张姐在赛场外聊了两个小时,她手里始终攥着一个泡了菊花枸杞的保温杯,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复盘的孩子,她说小宇6岁在幼儿园兴趣班第一次摸棋子就坐得住,教练说他是十年一遇的好苗子,家里就动了走职业道路的心思,从小学二年级开始,他们每周要开车30公里去市区的棋馆上课,寒暑假直接把孩子送到教练家住,每天早上7点起来做死活题,下午跟师兄师姐对弈,晚上用AI复盘到10点,手机里除了围棋APP没有任何游戏,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王者荣耀怎么玩。 “去年我们在棋院旁边租了个15平的小房子,我把工作辞了专门陪读,平时走路都踮着脚,就怕吵到他在家练棋。”张姐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睛里却有红血丝,“有时候看他输了棋坐在椅子上发呆,我也心疼啊,但是没办法,走这条路就是要熬,熬到定上段就好了。” 我在赛场外见过太多和张姐一样的家长:有人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陪着孩子在杭州住了三年,就为了近一点跟着好教练学棋;有人背着厚厚的棋谱袋,孩子每下完一盘,就赶紧接过来帮着整理记录;还有个从河北来的父亲,女儿连续第三年参加定段赛,他怕给孩子压力,每次都躲在赛场对面的树后面等,不敢出现在走廊上。 17岁的赵佳就是那个河北姑娘,那是她最后一次参加定段赛,过了18岁就没有U18组的参赛资格了,前三次她最好的成绩是女子组第9名,差一个名额就能定段,去年她憋着一股劲,前10轮赢了8轮,最后一盘对阵的是和她水平差不多的老对手,我在出口等她的时候,看见她攥着棋子出来,指节都捏白了,蹲在走廊的墙角埋着头哭,她爸爸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她的外套,不敢过去打扰,过了五分钟她抬起头,对着她爸爸比了个“八”的手势,她爸愣了两秒,突然就红了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说:“走,爸带你去吃你最爱的海底捞,不放辣的。” 后来赵佳跟我说,她最后一盘赢完数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算出来自己刚好小分压过对手排第8,那一刻满脑子想的不是“我成职业棋手了”,是终于对得起爸妈三年来陪她吃的苦,对得起自己无数个输了棋哭完还要接着复盘的深夜。 这些年总有人说,定段赛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我每次去赛场都觉得,走这座桥的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他们背后站着整个家庭的托举,藏着好几年的晨昏昼夜,和无数次推倒重来的勇气。
赢了是职业初段,输了也从来不是“围棋弃子”
但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拿到想要的结果,林小宇最后两轮连输两盘,最终排名36,差4名没能定段,我本来以为他会哭,结果他出来先给妈妈递了瓶水,反过来安慰张姐:“妈,我今年才12,还有6次机会呢,明年再来就行,要是实在定不上,我就回去读初中,以后考个有围棋社团的大学也挺好。” 那天我看着他们母子俩背着包往地铁站走的背影,突然想起我认识很多定段赛失利的孩子,他们从来都不是“失败者”,我老家的围棋老师陈默,当年连续考了4次定段赛,最好的一次差2名进线,19岁最后一次落榜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星期,觉得这辈子都不想碰围棋了,后来他回学校读高三,用了一年时间补文化课,考上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市里的少年宫做了围棋启蒙老师。 去年他带的两个学生打进了定段赛的本赛,他特意请假陪着去了杭州,比孩子还紧张,他跟我说:“我当年没走完的路,看着孩子们走也挺好的,以前我觉得定不上段,学围棋就白学了,现在才知道,我教过的小孩里,就算以后不走职业,能学会坐得住、输得起,就比什么都强。” 我还在B站关注过一个叫“棋士阿远”的UP主,他当年定段赛差3名没能上岸,大学读了中文系,毕业之后就开始做围棋科普视频,把复杂的定式和棋局讲得通俗易懂,现在有200多万粉丝,很多从来没碰过围棋的人,因为他的视频爱上了这项运动,他曾经在视频里说:“以前我觉得职业棋手是围棋世界里唯一的光,后来才发现,能把围棋的乐趣带给更多普通人,我做的事一点也不比职业棋手差。” 我一直特别反对一种说法:“定不上段,这么多年学棋就都白费了。”在我看来,这是对围棋最大的误解,职业棋手确实是围棋行业金字塔尖的存在,但围棋的世界从来不止塔尖那一小块地方:你可以做启蒙老师,把围棋带给更多孩子;可以做赛事运营,让更多好的比赛被人看见;可以做内容创作者,打破围棋的小众圈层;甚至你只是把围棋当一个爱好,以后工作累了坐下来摆两盘,缓解压力,都是学棋的意义。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定段当成孩子的唯一出路,孤注一掷卖房卖车陪读,孩子考不上就骂孩子“没用”“浪费钱”,本来应该教人豁达从容的围棋,反而把家长和孩子都逼进了死胡同,这才是真的违背了围棋的初衷,定段赛只是围棋人生的一个站点,不是终点,就算没拿到那张职业初段的证书,那些你算过的死活题、打过的棋谱、赢过的局、输过的眼泪,早就刻进了你的性格里,怎么会白费?
比起“一定要定段”,围棋教给你的道理才是一辈子的财富
我小时候也学过五六年围棋,参加过一次省少年赛,最后一轮输了就能拿冠军,结果中盘走了个昏招,输了半目,出来之后蹲在赛场门口哭了一下午,我教练当时给我买了个冰棍,跟我说:“下棋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不是你永远赢,是你就算中盘崩了,也想着怎么捞回来,就算真的输了,擦干净眼泪还愿意坐下来再开一局。”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工作之后遇到过好多难事,项目搞砸了,稿子写不出来,被领导骂,我都想起当年输棋的那个下午,围棋早就教过我了: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你看那些参加定段赛的孩子,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经历过几十上百次输赢,赢了不飘,输了不馁,心态比好多成年人都稳,林小宇去年没定上段,回去之后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了,今年再来参赛,状态特别放松,前几轮赢了好几个种子选手,他跟我说:“反正已经输过一次了,大不了明年再来,下棋的时候反而敢拼了。” 赵佳定上段之后,没有直接进职业队专职下棋,而是一边训练一边准备文化课,打算明年考北京大学的哲学系,她说:“我不想一辈子只围着棋盘转,围棋里有好多哲学道理,我想去学学别的东西,反而能帮我棋力涨得更快。”你看,现在的孩子早就不像以前了,定段不是人生的枷锁,只是他们多了一个选择而已。 这两年定段赛也在不断改革,开了成人组的定段通道,放宽了参赛年龄限制,职业棋手也可以正常考大学、参加社团活动,不用再困在“要么赢要么输”的二元选择里,我倒觉得,这才是围棋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用来筛选人的工具,是用来丰富人的爱好,是教你怎么面对胜负,怎么和自己相处的伙伴。
今年的定段赛马上又要开始了,我前几天刷到林小宇的朋友圈,他和队友正在集训,配文是“今年争取把去年没拿到的名额拿回来”,配图里他笑着露出虎牙,身后的墙上贴着四个大字“落子无悔”。 我特别想给所有要参加定段赛的孩子说一句:你在棋盘上追的光,从来不是那张职业初段的证书,是你这么多年来不肯认输的自己,是围棋教给你的从容和勇气,就算最后没有定段也没关系,你在棋盘上度过的每一分钟,算过的每一步棋,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养分,陪着你走以后的路,毕竟,人生这盘棋,可比定段赛长多了,只要你愿意一直往下走,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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