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问你“体育是什么”，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是世界杯决赛哨响时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热泪，是短跑赛道上苏炳添冲过9秒83终点线时的全场欢呼？好像我们从小到大接收到的关于体育的叙事，永远和“赢”绑定在一起：要跑最快，要跳最高，要拿第一，要站在领奖台最中间的位置，才算得上是“和体育有关的人”。
但去年11月我在厦门跑半程马拉松的经历,彻底推翻了我这个想法。
被“赢”绑架的体育，错过了多少普通人的滚烫人生
那天厦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已经腿软得抬不起来，正打算停下来走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喘得厉害的声音：“小伙子，加把油啊，还有3公里就到了，咱们别被关在门外！”
我回头就看见了陈姐，她扎着短短的寸头，雨衣帽子滑下来挂在脖子上，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后腰上贴着一张被雨打湿了一半的贴纸，上面写着“我不是最快的，但我是最刚的”，她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我后来才知道，她10公里的时候就磨破了脚,血把袜子都染红了。
我们俩一路互相打气，最后踩着关门时间前10秒冲过了终点线，陈姐抱着给我们挂奖牌的志愿者，哇的一声就哭了，说“我做到了，我给病房的姐妹们争气了”，后来聊天我才知道，陈姐是福州人，43岁，乳腺癌术后第三年，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同病区三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姐妹，最后都没撑过来，康复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半截身子已经埋进土里了”，直到医生跟她说“你可以慢慢试试运动，就当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从每天在小区里走500米开始，走了半年才敢试着跑1公里，练了两年，终于站在了半马的赛道上，这次来跑马之前，她特意去了趟之前住的病区，跟还在化疗的病友拍了视频，说“等我跑完了，把奖牌带回来给你们看，你们也好好治疗，以后咱们一起跑”。
那天冲线之后，周围的人都在给我们鼓掌，掌声比我之前听见过的给第一名的掌声还要响，我看着陈姐举着奖牌对着手机视频哭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我大学室友小楠。
小楠是那种从小到大体育从来不及格的姑娘，800米测试要走半程，每次体测都要补测三四次才能勉强及格，体育老师曾经当着全班的面说她“你这身体素质，以后离体育远点”，大四的时候她谈了4年的男朋友劈腿，她每天晚上都去操场走圈，走着走着就试着跑两步，从跑1公里就喘得要死，到后来能轻轻松松跑5公里，毕业两年之后我突然收到她的微信，是她举着北京马拉松完赛奖牌的照片，配文是“当年那个跑800米要哭的女孩，现在跑完42公里了”。
她跟我说，她跑马从来没追求过成绩，每次只要能完赛就开心，跑步治好了她的失眠，也治好了她的自卑：“我不需要跑赢任何人，我只要跑赢那个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的自己就行，这就够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那些有天赋、能拿冠军的人的，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最多就是当个观众，在看台上给别人加油，但陈姐和小楠的故事告诉我，我们太习惯把体育和“竞技”“天赋”“冠军”绑定在一起了，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万分之一的人，才有资格谈体育，才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但实际上，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少数人准备的，远古的人类在草原上奔跑捕猎，在空地上摔跤角力，在丰收的时候围着篝火跳舞比赛，哪有什么金牌奖杯？图的不过是更强壮的身体，更痛快的释放，和同伴在一起的快乐，我们现在给体育套上了太多功利的枷锁，反而忘了它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用来证明你比别人强的,是用来让你比昨天的自己更好的。
没拿过冠军的人，早把体育活成了生活的刚需
去年我做社区体育选题的时候，采访过北京胡同里的老闫，62岁，踢了40多年野球，踢右后卫，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最多就是街道组织的业余比赛拿过参与奖，奖品是一袋10斤的大米，他膝盖有严重的积液，医生让他少跑少跳，他不听，每周六雷打不动去地坛公园踢野球，身上那件蓝色的阿根廷球衣都洗得发白了,背后印的10号都掉了一半。
我问他，踢了一辈子球没拿过冠军，遗憾吗？他当时正蹲在场边系鞋带，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遗憾啥啊？我这半辈子没进过医院，三高啥的跟我没关系，踢球认识的兄弟比我亲戚还亲，上次我老伴住院要凑十万块钱医药费，我还没开口呢，我这群球友当天就把钱给我送过来了，这比什么冠军奖杯都值钱，我踢后卫的，本来就不是进球的料，能把对方的进攻防下来，我就觉得我赢了，不一定非得拿奖才算赢啊。”
老闫这话我特别认同，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哪里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意义？它不需要你有过人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几万块钱买装备，不需要你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掌声，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赏。
我表妹是00后，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周末跟朋友凑了个飞盘队，队名叫“打不过就跑”，队员全是上班族：有做设计的，有做小学老师的，有开滴滴的，还有在餐馆当厨师的，每周日下午训练，打城市业余联赛，打了一年多，最好的成绩是小组赛第三，从来没进过八强，上次比赛被对面打了个11比2，全队都被虐得满头汗，赛后主办方要给赢的队发奖牌，她们队的人厚着脸皮凑过去跟冠军队合影，还蹭了人家的香槟喝，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撸串，边吃边吐槽今天哪个球没接住，哪个传歪了,一点都不沮丧。
我问她花那么多时间玩，又拿不到奖，图啥？她翻了个白眼说：“哥你这想法太功利了，我上班坐一周，肩颈都快僵成石头了，跑两个小时出一身汗，比去按摩院管用多了，而且队里的人都特别有意思，没有职场那些勾心斗角，赢了一起嗨，输了一起吃串，这还不够吗？要啥奖牌啊，快乐就是最好的奖牌。”
去年夏天我在杭州的一个公园打球，还碰到过一个穿着工服的大叔，拎着一个掉皮的篮球，在旁边站了半天，我们缺人就喊他一起打，他打得不算好，运球都经常掉，但是特别积极，跑前跑后的，投进一个球就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一口白牙，休息的时候聊天，他说他在附近的工地干活，每天下班吃完饭就过来打半个钟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只能趴在学校围墙外面看别人打，现在赚钱了，花20块钱在二手市场买了个旧篮球，每天打一会，“累是累，但是啥烦心事都没了，比躺宿舍刷短视频爽多了”，那天我们打到天黑才散，他临走的时候跟我们挥着那个掉皮的篮球说“明天我还来啊”，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亮得晃眼。
你看，这些人从来没拿过什么冠军，甚至可能连正规的比赛都没参加过，但他们才是真正把体育活进了生活里的人，体育对于他们来说，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赛事，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每周雷打不动的球赛，是出完一身汗之后的轻松，是和朋友在一起的快乐，是熬过艰难日子的精神支柱，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要贵重，也比任何冠军的头衔,更接近体育的本质。
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少数冠军堆出来的
之前我看过一组数据，说我国的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才2.4平方米，还不足一个单人课桌的两倍大，很多人想运动都找不到地方：学校的操场不对外开放，小区的健身器材坏了没人修，年轻人想打球得提前一周抢场地，老年人跳广场舞找不到地方还被人投诉，我们好像花了很多钱去办国际赛事，去培养顶级运动员拿金牌,但是却忘了给普通人多修几块免费的运动场。
我老家是山东的一个小县城，之前大家想运动只能去河边的步道走，想打球得去半小时车程外的收费体育馆，一个小时要20块钱，很多学生和老年人都舍不得去，去年县政府把大院门口闲置的空地腾出来了，改造成了免费的露天运动场，有两个篮球场，四个羽毛球场，还有一排健身器材，晚上还装了亮堂堂的路灯，每天吃完晚饭，那里就挤满了人：穿校服的学生在球场上跑着跳着打球，上班族在羽毛球场上来回扣杀，带娃的宝妈在旁边的健身器材上拉伸，还有一群阿姨在边上的空地上跳广场舞，大家互不干扰,笑声能传半条街。
我去年春节回去跟我爸去打羽毛球，旁边一个70多的大爷凑过来跟我们搭伙，大爷打了20多年羽毛球，之前一直找不到场地，只能在小区路上打，经常被物业说影响行人，现在有了免费的场地，每天都来打一个钟头，他擦汗的时候跟我说：“以前总说体育强国，我以为就是拿的金牌多，现在才知道，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能有地方打球跳广场舞，小孩放学了能有地方跑跳，不用天天抱着手机玩，那才是真的体育强国啊。”
我特别认同大爷的话，之前东京奥运会我们拿了38块金牌，排在世界第二，很多人说我们是体育强国，但我总觉得，体育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奖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有多少孩子放学之后能随便找到地方打球，有多少老年人不用抢场地就能跳广场舞，有多少上班族下班之后能有地方跑两步放松一下，当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竞技项目，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公共服务，当我们不再只会为冠军欢呼，也会为那些跑在最后、但依然坚持冲线的普通人鼓掌,那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前几天看到贵州村BA的比赛视频，现场坐满了拎着板凳来看球的老乡，没有专业的球馆，没有大牌的球星，球员都是当地的农民、老师、个体户，打得不算专业，但是现场的欢呼声比CBA的总决赛还大，赢了的奖品是黄牛、香猪、大米，特别接地气，你看，这才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包装，不需要多么昂贵的成本，只要有一块场地，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就够了。
世界上的胜利从来都不止一种，梅西捧起大力神杯是胜利，陈姐在关门时间前冲过半马终点线是胜利，老闫防住了对方的一个快攻是胜利，农民工大叔投进了一个三分球是胜利，你今天下班之后多走了一公里，你第一次跟着视频跳完了一整段健身操，你家孩子第一次学会了骑自行车,这些都是属于你的胜利。
体育的光从来不会只照在冠军的身上，它会公平地洒在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身上，毕竟，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要赢过谁，而是为了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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