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一假期的第三天,我跟发小阿凯蹲在他家老小区的车棚台阶上,两个人攥着冰得冒水珠的可乐,手机架在他那台磨掉漆的德罗萨车架上,正赶上2023年环意最后一个计时赛段的冲线时刻,当罗格利奇骑着粉色定制涂装的战车冲过终点线,反超之前领先了15个赛段的托马斯穿上粉衫的时候,阿凯嗷的一声喊出来,把手里的可乐罐捏得咔咔响,泡沫喷了一裤子都没察觉。“我就说吧!Giro的粉衫不到最后一秒,你永远不知道是谁的!”
作为公路自行车世界三大环赛里历史第二悠久的赛事,Giro d'Italia(环意大利自行车赛)在国内的知名度远不如环法,甚至很多刚入坑的骑友都分不清它和环西的区别,但在真正爱骑车的人心里,Giro永远是特殊的那一个:它没有环法那么浓的商业味,也没有环西那么极端的虐,却把亚平宁半岛的浪漫、普通人的热血和扎根生活的烟火气,完完整整焊在了每一寸赛道上。
别光盯着环法黄衫,Giro的粉衫底下藏着整个亚平宁的浪漫
很多人对Giro的第一印象,就是那件软乎乎的粉色领骑衫,不同于环法黄衫源自赞助商的黄色报纸,Giro的粉衫从诞生之初就带着点“任性”的浪漫:1931年主办方《体育报》决定推出总成绩领骑衫的时候,直接拍板用了自家报纸的粉色印刷纸作为颜色,没有什么商业考量,就是觉得“这个颜色在人群里最显眼,也最像意大利的阳光”。
后来还有车迷调侃,粉衫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件“穿上之后不管你多糙的汉子,都会瞬间温柔三分”的骑行服:2022年环意拿到粉衫的澳大利亚车手辛德利,平时是个留着大胡子、撸铁撸到胳膊比普通人腿粗的硬汉,穿上粉衫之后接受采访,耳朵尖都红了,说“我妈妈要是看见我穿粉色,肯定会笑我,但是这件衣服真的太好看了”。
Giro的浪漫从来不是停留在衣服颜色上的,它的每一段赛道都是写给意大利的情书,我曾经翻看过近10年的Giro赛段图,发现它永远不会为了缩短赛程走高速,反而会特意绕路去那些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小镇:有一年赛段经过西西里岛的陶尔米纳,车手们一边骑车,左边是蓝宝石一样的地中海,右边是冒着轻烟的埃特纳火山,粉色的领骑衫在蓝灰色的背景里飘着,看直播的我当时就截图当了壁纸;还有一年赛段特意经过庞贝古城遗址,组委会特意要求所有车手经过遗址入口的时候放慢速度,脱帽致敬,没有计时,没有超车,所有飞驰的车轮都为两千年前的文明慢了下来。
去年我所在的本地车店搞了个“Giro粉衫挑战”,凡是一天骑完100公里的人,都能拿到一件定制的粉色骑行袖套,我本来以为报名的都是年轻人,没想到最后来了个62岁的张叔,膝盖上还贴着膏药,骑的是一辆一千多块钱的入门山地车,那天他骑了快5个小时才到终点,膝盖都肿了,拿到袖套之后立刻套在胳膊上,让老伴给他拍了十几张照片,他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看潘塔尼骑Giro,那时候就觉得粉色的骑行服太精神了,可惜那个年代国内根本买不到,没想到我老头子60多了也能穿上粉色的骑行装备,我孙子刚才看了照片,说爷爷比他还潮。”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Giro的粉衫为什么这么吸引人:它不是给冠军的专属标签,是给所有爱骑车的人一份浪漫的认可,不管你是职业车手还是退休大叔,只要你踩过踏板,你就配得上这份粉色的荣光。
没有哪场大环赛,比Giro更懂「普通人的热血」
很多不看自行车赛的人会觉得,职业体育都是天才的游戏,都是千万年薪的车手在拼成绩,和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但你多看几届Giro就会发现,它可能是世界上最愿意给普通人留机会的顶级赛事。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Giro的第18个平路赛段,夺冠的是名不见经传的意大利本土车手达维德·巴伊莱蒂,冲线之后他抱着车把哭了快十分钟,后来采访大家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职业队的全职车手:他是个面包师,家里在那不勒斯开了个小面包店,每天凌晨3点起来帮爸妈烤可颂和法棍,烤到早上8点关门,然后出去骑4个小时车,下午再回店里帮着卖面包,就这么练了7年,才拿到本土外卡车队的名额,第一次参加Giro,他说夺冠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还烤了20个可颂,本来想着比完赛回去接着卖的,“现在我妈妈应该把面包都送给邻居了吧,她肯定比我还开心”。
Giro每年都会留3个外卡车队的名额给意大利本土的小车队,这些车队里的车手很多都不是全职的,有学生,有餐厅服务员,还有消防员,他们参加Giro根本不是为了拿总冠军,甚至能完赛就已经赚到了,但就是这些“凑数”的车手,往往能贡献出最动人的名场面:2021年有个当消防员的外卡车手,在爬坡赛段看到路边的草堆着火了,直接下车把火灭了才接着骑,最后比关门时间晚了2分钟,组委会特意给他延长了关门时间,说“Giro永远为愿意停下来帮助别人的车手留门”。
我之前在骑行群里认识个叫小周的外卖小哥,他平时送外卖骑的是辆改装的公路车,比很多人骑电动车还快,最多的时候一天能送70多单,他每天送完单都会绕着二环骑30公里,周末还会去参加周边的业余赛,他说他的梦想就是能去现场看一次Giro,去年他真的攒了一年的钱,加上跑业余赛拿的奖金,凑了两万多块钱去意大利待了10天,看了3个赛段的比赛,他回来之后在群里发了好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他和一个手摇自行车的残疾人骑手的合影,他说那个骑手是个意大利的老师,车祸失去了双腿,但是每年都会跟着Giro的业余赛段骑完全程,“那天爬坡的时候他手摇得满手是汗,但是路边的所有人都在给他喊加油,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骑车真的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不管你是拿千万年薪的冠军,还是送外卖的小伙子,还是失去双腿的普通人,只要你喜欢踩踏板,你就属于这里”。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顶级体育赛事都在往“精英化”走,门槛越来越高,普通人只能当观众,但Giro不一样,它从来不会把普通人拒之门外,它愿意给面包师、消防员、外卖小哥、残疾人留位置,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在同一条赛道上吹风,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热血啊。
我劝所有爱骑车的人,这辈子至少去现场看一次Giro
我以前总觉得,在家看直播和去现场看比赛没什么区别,直到今年阿凯去了Giro现场,给我发了一堆视频,我才知道我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阿凯是今年4月份请了年假去的意大利,专门蹲了阿尔卑斯山的高山赛段,他说他在爬坡点旁边找位置的时候,有个70多的意大利老爷子,直接把家里的沙发搬到了路边,坐那一边喝红酒一边等比赛,看见阿凯是中国人,还特意递了一杯酒给他,说“来看Giro的都是朋友,坐下来一起等”,比赛来之前,当地的居民就在路边摆桌子卖披萨、奶酪和手工冰淇淋,还有人弹吉他唱歌,跟过节一样,车手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喊,有人给车手递能量胶,有人递橙子,还有个小朋友把自己画的粉衫画塞给了路过的罗格利奇。
最让阿凯难忘的是他参加了Giro的业余骑游段,就是正式比赛之前,组委会会把赛道开放3个小时,让普通骑友体验职业车手的路线,他骑的那段是个12公里的HC级爬坡,骑到一半他就腿软得快踩不动了,路边的意大利小朋友追着他喊“加油!粉衫!”,还有个老奶奶塞给他一块自家做的饼干,他就那么咬着饼干骑完了全程,“我平时在家骑12公里爬坡最多40分钟,那次骑了两个半小时,但是比我拿任何业余赛的冠军都开心,那种所有人都在为你加油的感觉,在家看直播根本感受不到”。
我之前问过阿凯,Giro到底好在哪?他说:“环法就像你去吃高档的米其林大餐,摆盘好看,名气大,但是吃完了总觉得少点什么,Giro不一样,它就像你去意大利小镇的家庭餐馆,老板给你端上刚烤好的面包,倒上自家酿的红酒,不好看,但是暖到胃里。”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很多人喜欢骑行,一开始是为了减肥,为了晒朋友圈,为了买更贵的车架和轮组,骑久了反而忘了为什么出发,但是你去看一次Giro就会明白,骑行从来不是孤独的运动,也不是比谁的车更贵,谁的速度更快,它是你踩踏板的时候吹过的风,是路边陌生人给你的加油,是你骑到终点的时候手里的那瓶冰可乐,是你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浪费时间的快乐。
今年五一我又和阿凯蹲在他家车棚看2024年的Giro,这次他的车架上贴了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粉衫贴纸,还有巴伊莱蒂的签名,他说明年要组织车店的骑友一起去Giro骑游,不追求速度,就沿着赛道慢慢骑,吃遍沿途的冰淇淋,“咱们也去体验一下,把亚平宁的风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感觉”。
其实Giro的魅力从来不是什么冠军的光环,也不是多高的奖金,而是它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顶级赛事,它就是意大利人每年一次的狂欢,是所有爱骑车的人的节日,它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踩下踏板,你永远可以在Giro的赛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浪漫和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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