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上海天马赛车场的终点线前，红蓝相间的18号赛车带着刺耳的胎啸率先冲过，全场的欢呼声里，“吴文昌”三个字的喊声格外清晰，他推开车门跳下来，摘下头盔的时候头发全湿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赛车服的logo上，对着镜头比了个不标准的爱心——这是他给远在贵州老家的奶奶比的，老太太守在电视前看了全程，比赛结束第一时间给他发了个666的红包，备注是“我孙儿最棒”。
那天吴文昌拿下了2023年CTCC中国房车锦标赛量产组的年度总冠军,也是该赛事创办以来第一个来自西南地区的年度冠军，领奖台上他举着奖杯笑的时候，没人想到10年前的他，还在靠开网约车攒赛车训练费，连一套全新的赛车手套都舍不得买，作为写了8年赛车领域的作者，我采访过吴文昌三次，每次和他聊天都能打破我对“赛车手”的刻板印象：他不是大众想象里家境优渥的“玩票富二代”，也不是只会踩油门的“赛场莽夫”，他更像我们身边每个咬着牙追梦想的普通人，把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活成了最酷的体育故事。
不是“富二代玩票”，是踩了10年油门才摸到奖杯的笨小孩
我第一次见吴文昌是2021年在株洲的赛道后台,他刚跑完一场练习赛，坐在台阶上啃面包，脚上的赛车鞋磨得发白，身边放着一个缝了好几次的装备包，完全没有冠军车手的架子，聊起入行的初衷，他说一切都起源于12岁那年爸爸带他去看的一场贵州本地短道拉力赛：“那时候赛车从我面前开过去，引擎的声音震得我胸口都麻，我当时就跟我爸说，我以后也要开这个。”
但这份热爱一开始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支持,亲戚朋友都说“赛车是有钱人玩的东西，普通人家的孩子碰不起”，父母更是希望他能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2014年他偷偷考了赛车执照，拿到证那天才敢跟家里摊牌，父亲气得摔了他的驾照，说“你要是敢去跑比赛，就别进这个家门”。
他咬咬牙从家里搬了出来,租了贵阳城郊一个10平米的单间，开启了白天赚训练费、晚上练车的生活。“那时候最苦的时候，我早上6点就出门跑网约车，跑到晚上8点，一天跑14个小时，赚的钱除了交房租和吃泡面，全部攒下来当训练费，晚上跑完单就去朋友的改装厂当学徒，递扳手、擦轮胎、洗零件，就为了师傅能免费教我点改装知识，偶尔运气好，能让我开着改好的车去附近的空地上跑两圈，那时候觉得哪怕只开10分钟，这一天的累都值了。”
2015年他第一次参加正式的 regional 短道拉力赛，租的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赛车，刹车系统本来就有问题，他为了省钱没换，跑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刹车突然失灵，赛车直接冲出赛道撞在缓冲区的轮胎墙上，头盔都磕裂了一道缝，他爬出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受伤，是问工作人员“车还能不能修，我下午还能跑正赛吗”，那天他最终还是没能跑成正赛，蹲在赛道边看着别人的赛车跑了一下午，兜里揣着剩下的300块钱，连哭都不敢哭，怕哭完回去开网约车看不清路。
我经常听到外界给吴文昌贴“富二代”“玩票”的标签，每次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作为亲眼见过他练车状态的人，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个玩票的人，能在40度的高温天穿着不透气的赛车服，在赛道里连续练8个小时，下车的时候内衣能拧出半盆水，磨坏的轮胎堆起来比人还高，吴文昌的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他打破了“小众运动只属于富人”的刻板印象：体育的大门从来不会向普通人关闭，只要你肯为了热爱拼尽全力，哪怕起点比别人低，也总有摸到奖杯的那天。
赛场上的“拼命三郎”，输过100次才赢来的“全冠王”
2019年吴文昌第一次站到CTCC的赛场上,是全场最不起眼的车手之一：没有大牌厂商赞助，赛车是自己凑钱改的，车队只有他和一个 mechanic 两个人，第一场排位赛他因为走线失误，排在全场倒数第二，解说都没记住他的名字，只说“18号车手看起来是个新人”，但正赛那天，他从倒数第二位发车，一路超了12辆车，最终拿了全场第四，冲线的时候解说员激动地喊“这绝对是今年最大的黑马！”
从那之后,“拼命三郎”就成了吴文昌的标签，2021年株洲站的比赛，他赛前练车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连赛车鞋都穿不进去，队医劝他退赛，他摇摇头，让工作人员把鞋帮剪开，硬把脚塞了进去，那场比赛他跑了两个回合，每踩一次刹车脚踝就钻心的疼，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几乎站不住，是工作人员把他从车里扶出来的，脱鞋的时候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手里还攥着下一站的赛道笔记，第一句话是“刚才最后一个弯我走线还是慢了0.2秒”。
吴文昌的方向盘上一直贴着一个皱巴巴的小贴纸,是他奶奶用毛笔写的“平安”两个字，他说每次过弯摸到这个贴纸，就觉得心里特别稳。“我奶奶以前总担心我开车危险，每次我比赛前她都要给我求个平安符，后来我就把她写的字贴在方向盘上，就好像她在我旁边坐着一样，我就敢放心大胆地往前冲。”
2023年他拿下CTCC年度总冠军的时候,他的团队算了一笔账：为了这个冠军，他全年跑了12站比赛，训练里程加起来超过20万公里，磨坏了372条轮胎，光刹车盘就换了42套，领奖台上他抱着奖杯哭了，我在台下看着也特别感慨：体育竞技里从来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黑马，所有的运气都是实力攒出来的，你看到的是他站在领奖台上的30秒，看不到的是他在赛道上跑了10年、踩了无数次油门刹车的日日夜夜，很多人说吴文昌是天才车手，但我觉得他就是个肯下笨功夫的普通人，输了100次也不认输，总能第101次坐回赛车里，这份韧性，就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
脱下赛车服，他是把赛车开进普通人生活的“摆渡人”
去年夏天我去贵阳找吴文昌,他正在自己办的免费青少年赛车体验营里带孩子，十几个10到16岁的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各种问题，他蹲在地上，拿着个赛车模型给孩子们讲走线技巧，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完全没有冠军的架子。
“我小时候想碰赛车根本找不到地方，也没人教我，我不想让现在喜欢赛车的孩子跟我一样走弯路。”吴文昌的体验营已经办了3年，所有的费用都是他自己掏的，不光免费教孩子开模拟赛车，每年还会选3个有天赋但家境普通的孩子，资助他们参加全国青少年赛车比赛，去年有个14岁的小男孩，有轻微的自闭症，平时不爱跟人说话，家长带他来体验营的时候，他坐了吴文昌开的赛车绕赛道跑了两圈，下来之后第一次主动拉着吴文昌的手，问“叔叔，我以后也能开这么快吗？”吴文昌当场免了他所有的培训费，每周专门抽两个小时给他单独上课，现在这个小男孩已经能在全国青少年模拟赛车赛里拿前三名，话也多了很多，上次比赛拿奖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吴文昌。
除了青少年体验营,吴文昌还经常在贵州各个社区做免费的安全驾驶培训，教普通车主怎么应对雨天路滑、突发避让、爆胎这些紧急情况，去年有个阿姨听完他的培训，过了半个月给他发私信，说那天她开车在路上，有个小学生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捡球，她用吴文昌教的紧急点刹+避让技巧躲开了，要是以前她肯定会慌得乱打方向盘，说不定就撞上了。“很多人觉得赛车就是教人开快车，其实不是，我们跑比赛练的就是对车辆的控制能力、对风险的预判能力，这些东西用到日常驾驶里，能帮很多人避免事故。”
吴文昌还在贵阳开了一家赛车主题的咖啡馆,墙上贴满了贵州本土赛车手的奖状、普通爱好者的体验照片，他说自己开这个咖啡馆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给喜欢赛车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很多人觉得赛车是遥不可及的运动，其实不是，你哪怕开的是普通家用车，也能感受到驾驶的乐趣，哪怕你不想跑比赛，来这里跟大家聊聊车，也挺好的。”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拿了多少奖杯，而是看他能给这个项目、给普通人带来什么，现在很多运动员成名之后都忙着接代言、赚快钱，但吴文昌选择回到自己的老家，做最基础的推广工作，把赛车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运动，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应该是照亮普通人生活的光，让每个喜欢它的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
被误解的“流量车手”，他说流量是用来给赛车铺路的
吴文昌曾经因为参加综艺《女儿们的恋爱》受到过很多质疑，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想进娱乐圈捞钱”，甚至有人跑到他的社交媒体下面骂他，说他丢了赛车手的脸。
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吴文昌特别坦然：“我参加综艺的目的特别简单，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有赛车运动，有一群人在为这个项目努力，以前我出去说我是赛车手，很多人都问我‘中国也有赛车比赛吗？’，我听了特别难受，综艺播出之后，我的后台收到了几千条私信，很多人说‘原来中国还有这么厉害的赛车手，我也想去试试赛车’，我觉得这就够了。”
他从来没有因为录节目耽误过训练,每次录完节目不管多晚，都要抽两个小时跑模拟赛车，行李箱里永远放着赛车手套和赛道笔记，他把参加综艺赚的所有钱，都投到了青少年体验营和资助年轻车手的项目里，去年他资助的3个年轻车手，有两个已经拿到了全国比赛的分站冠军。“我知道大家对赛车手有刻板印象，觉得我们就应该待在赛道里，但是如果我靠参加综艺能让100个原来不知道赛车的人喜欢上这个项目，能让3个有天赋的孩子不用像我当年那样开网约车攒训练费，那这些骂声我挨着也没关系。”
我特别认同吴文昌的这个选择,在这个流量时代，我们总对运动员有太多的刻板要求，觉得他们就应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会训练比赛，但实际上，只要不忘记自己的初心，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推广自己从事的项目，反而是一件好事，比起固步自封让赛车永远是小众运动，让更多人看到它的魅力、参与到其中，才是对这个项目最大的贡献。
上次采访吴文昌的时候,我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说有两个：一个是拿下亚洲房车锦标赛的冠军，站在国际的领奖台上让大家看到中国赛车手的实力；另一个是在贵州建一个国家级的赛车场，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不用跑几千公里，在家门口就能摸到赛车方向盘。
看着他眼睛发亮说这些话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辜负每个肯为热爱拼命的人，你吃过的苦、流过的汗，最终都会变成照亮你前路的光，吴文昌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靠着10年的坚持，把自己热爱的事做到极致，还顺便照亮了别人的路，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要你敢为了热爱拼尽全力，不管你起点多低，都能活成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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