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贵州黔东南台江县村BA赛场外,37岁的胡雪飞蹲在水泥地上,正给11岁的队员阿凯系鞋带,阿凯的球鞋是去年爱心人士捐的,鞋头已经磨出了毛边,鞋带断过两次,打了两个难看的结。“一会儿上场别慌,就按我们平时练的跑,输了也没事,胡老师给你们买冰粉吃。”他拍了拍阿凯的后背,男孩攥着手里磨得发滑的篮球,狠狠点了点头。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纹路的男人,12年前还是贵阳一家健身俱乐部月薪过万的明星私教,而他身后这12个晒得脸蛋通红的山里娃,半年前连正规的篮球架都没摸过,这次是第一次走出大山,来参加全省乡村少年篮球邀请赛。
扔下万元月薪回山,他的第一个训练场是晒谷场
2012年冬天,胡雪飞回毕节赫章县结构乡的老家探亲,刚进村就碰到了蹲在田埂上玩弹珠的阿龙,10岁的阿龙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浙江打工,跟着腿脚不便的奶奶生活,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指甲缝里全是泥,胡雪飞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篮球抛给他,男孩接过球的瞬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拍了两下就飞了出去,他追出去摔了一跤,爬起来抱着球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胡雪飞在乡中心小学转了一圈,整个学校只有一个裂了缝的橡胶篮球,还是3年前县教育局捐的,操场是黄泥地,下雨之后半个月都踩得满脚泥,别说篮球场,连个像样的乒乓球台都没有,校长告诉他,全乡600多个孩子,90%以上从来没摸过篮球,平时放学要么满山乱跑,要么蹲在家里玩手机,体育老师都是文化课老师兼职的,连三步上篮都不会。 那天晚上胡雪飞翻来覆去没睡着,他自己就是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篮球,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买了一个二手球,每天放学在土路上拍,拍了三个月就磨破了。“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小时候能有个老师教我打球,说不定我也能走得更远,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为什么不回来帮这些孩子?” 过完年他就辞了贵阳的工作,不顾老板和父母的反对,扛着两箱新篮球回了结构乡,没有场地,他自己掏了8000块钱,把学校门口废弃的晒谷场平了,又托县城的朋友买了两个中学淘汰的旧篮球架,自己开着小货车拉回来,安装的时候扳手打滑砸到了左手,缝了三针,没敢告诉家里人,缠了个绷带就开始招队员。 刚开始报名的人很少,家长都觉得“打球不能当饭吃”,耽误学习,阿龙的奶奶甚至拿着扫帚把胡雪飞赶了出来:“我们家娃将来要考大学的,跟你玩球能玩出什么出息?”胡雪飞没放弃,连续三天放学就去阿龙家帮着挑水、烧火、辅导阿龙写作业,跟奶奶保证“每天只练一个半小时,成绩掉了我立刻停”,才终于把阿龙收为第一个徒弟。 冬天的晒谷场冻得硬邦邦的,还结着薄冰,胡雪飞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扫冰,撒上煤灰防滑,小孩们穿的棉鞋滑,他就自己掏钱买了12双胶鞋,谁训练认真就奖给谁,阿龙刚练球的时候连连续运球5次都做不到,胡雪飞就陪着他一遍一遍练,每天练100次低运球,练了半个月,阿龙第一次能连续运20次的时候,抱着球在晒谷场上跑了三圈,边跑边喊“我会了!我会了!”,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普通人,很多人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真正愿意蹲下来,给山里娃递一个篮球、陪他们在晒谷场跑一下午的人,太少了,胡雪飞扔下万元月薪回山的选择,比很多专业教练拿了冠军更让我动容,他是真的把体育的种子,撒在了没人看得见的山坳里。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他靠卖牛凑比赛经费
刚开始的那几年,是胡雪飞最难的日子,他没有正式编制,每个月只有乡里面给的1200块钱补贴,买球、买装备、修场地,全是自己掏腰包,工作三年攒的10万块钱,不到两年就花光了。 家里人都觉得他疯了,父亲跟他拍了桌子:“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学生,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来跟一群泥娃子瞎混,你是要把我们老胡家的脸都丢尽吗?”亲戚朋友见了他就劝,说“打球不能当饭吃”,甚至还有人在背后说他“不务正业,想出名想疯了”。 2015年,毕节市举办第一届小学生篮球联赛,胡雪飞想带着队里的12个孩子去参加,算上报名费、路费、住宿费,一共要3600块钱,他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只有1200块钱,找亲戚借,没人愿意借给他,说“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实在没办法,他偷偷把家里养的两头黄牛卖了,凑了4000块钱,带着孩子们去了毕节。 那是孩子们第一次进城,连电梯都不敢坐,站在电梯门口犹豫了半天,怕一进去就被“吞了”,胡雪飞牵着他们的手,坐了三次电梯,孩子们才敢自己迈步,住酒店的时候,孩子们不敢用淋浴,怕把水喷得满屋子都是,胡雪飞一个一个教他们调水温,晚上12个孩子挤在两个标间的床上,说“从来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比赛的时候,孩子们穿的鞋都是胡雪飞找朋友捐的,有的鞋大了两码,就垫两层鞋垫,队服是淘宝上9块9一件的白T恤,胡雪飞自己用马克笔写的号码,就是这样一支“杂牌军”,居然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12个孩子抱着奖杯站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胡雪飞站在台下,也跟着掉眼泪。 那次比赛之后,队里的队员林小宇让胡雪飞印象最深,小宇有轻度的先天性足内翻,小时候走路都容易摔,性格特别自卑,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连跟人说话都低着头,练球三年,胡雪飞特意给他调整了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平衡练习开始,慢慢到运球、投篮,后来小宇不仅走路稳了,还成了队里的主力后卫,2018年去省里打比赛,拿了最佳后卫,现在已经被毕节市体校录取了。 我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城里孩子的消遣”,是有钱人家的特长,但对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体育是光啊,是他们能攥在手里的、唯一不需要靠家世、不需要靠钱就能拼出来的路,胡雪飞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其实是在给这些本来没机会摸到光的孩子,递了一把手电筒。
27个省级奖牌背后,是被篮球改变的人生
到2024年,胡雪飞的篮球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结构乡也建了两个标准的水泥篮球场,有爱心企业捐了100多个篮球、几十套队服,12年里,他带的孩子一共拿了27个省级以上的篮球奖项,3个孩子进了省体校,11个孩子靠体育特长考上了高中、大学。 最早的队员阿龙,现在已经是武汉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大三学生了,每年暑假都回来当志愿者,帮胡雪飞带小队员,我去年夏天去结构乡采访的时候,阿龙正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练运球,晒得跟胡雪飞一样黑,他跟我说:“如果不是胡老师,我现在可能早就辍学出去打工了,我小时候特别自卑,觉得自己没人管,什么都做不好,打球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能比别人强,我也能靠自己的本事走出大山。” 现在阿龙的目标就是毕业之后回贵州,当一名体育老师,像胡雪飞一样,教更多山里的孩子打球,2023年的时候,他还带了一个武汉体育学院的同学回来,那个同学也是云南农村出来的,说毕业了也要来结构乡当教练,胡雪飞听到这话的时候,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边喝边哭,说“我这个事,终于不是我一个人扛着了”。 篮球改变的不只是孩子,还有整个乡的风气,以前结构乡的孩子放学了就满山乱跑,有的偷偷去河里游泳,有的去偷摘别人家的果子,家长天天操心,现在放学之后,孩子们全往篮球场跑,连以前爱打麻将的家长,都搬个小板凳坐在球场边看孩子打球,乡里面还办了自己的“少年村BA”,每年暑假周边8个乡的队伍都来参加,比赛那天比过年还热闹,全乡的人都来加油,有的老人拄着拐杖都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在奥运会上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每一个孩子,不管是出生在上海的陆家嘴,还是贵州的大山里,都有平等的机会接触体育,都能享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都有机会通过体育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胡雪飞这12年的坚守,其实就是在给“体育强国”这四个字,写最生动的注脚。
我不是什么“乡村篮球教父”,我只是喜欢看小孩打球
现在有很多媒体报道胡雪飞,有人叫他“乡村篮球教父”,还有人想给他捐钱、想请他去做演讲,都被他婉拒了,他说:“我哪是什么教父啊,我就是个喜欢看小孩打球的普通人,看着他们在球场上跑,满头大汗的笑,我就觉得值了。”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个室内篮球馆,冬天的时候孩子们不用在寒风里冻得手都伸不出来,下雨的时候也能练球。“我上次带孩子们去城里打比赛,看到人家的室内篮球馆,孩子们眼睛都直了,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们山里的孩子,也能有自己的室内馆。” 他的手机壳用了三年,是以前的队员给他画的,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写着“胡老师最帅”,边都磨掉了,也舍不得换,手机相册里全是孩子们打球的照片,哪个孩子去年拿了什么奖,哪个孩子今年长了多高,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胡雪飞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孩子们在球场上跑,喊着“防守!传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就像一座山,挡在这些孩子面前,挡住了风雨,也给他们指了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这些年村BA火了,乡村体育成了流量密码,很多人涌到大山里拍视频、做直播,但是热度退了之后,真正能留下来的人太少了,乡村体育需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流量,而是更多像胡雪飞这样的人,愿意沉下来,扎进去,一年一年的守着,也需要更多的政策、更多的资源,向这些偏远地区倾斜,让更多的山里娃,都能摸到篮球,都能有属于自己的运动场。 毕竟,说不定哪一天,这群在晒谷场上跑的孩子里,就会跑出下一个姚明,下一个郭艾伦,就算跑不出来,篮球给他们带来的勇气、坚韧、乐观,也会陪着他们走一辈子,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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