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个体育博主的视频,他说“普通人碰体育就是浪费时间,既赚不到钱也拿不到名,打一辈子球也不如职业球员碰一下球有意义”,我当时笑着就把视频关了,点开我们六个人的小群,发了句“今晚球场见,晚到的买冰可乐”,没过一分钟就收到了五条齐刷刷的“收到”。
说这话的博主肯定没试过,和五个完全不同行业、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人,凑成固定队打三年野球是什么感觉,我们这六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打过专业比赛,最高的身高才1米83,最贵的球鞋也不超过一千块,但是这三年和他们一起在球场上流过的汗、吹过的风、吃过的烤串,是我这几年最珍贵的财富。
凑齐六人的那天,我们没想着要赢过谁
时间倒回2021年的夏天,我家楼下的社区篮球场刚翻新完,铺了新的塑胶场地,装了新的球框,那段时间我下班早,天天泡在球场打球,那时候半场野球的环境大家也懂,要么是遇到独哥抱着球死活不传,要么是遇到几个脾气爆的,撞一下就差点打起来,还有一次我和两个朋友组队,被一伙穿专业球服的小伙子嫌打得菜,直接把我们赶下了场。
就是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场边买水,遇到了后来的五个队友,开网约车的大刘腰上绑着个粉色护腰,那是他上小学的女儿给他买的,他每天下午4点到7点是固定休息时间,就来球场投两个球活动活动腰;做教培的阿凯当时刚遇到行业裁员,欠着两个月房贷,天天泡在球场躲家里的催债电话,胖了20斤,跑三步就喘得要扶膝盖;刚毕业的小宇背着个双肩包,穿的还是高中时候的校服球裤,刚到这座城市找工作,面试被拒了十几次,来球场发泄情绪;开水果店的张哥手里攥着半兜小番茄,那是他店里的试吃品,要等老婆来店里换班才能溜出来打半小时球;站在最边上的老周手里攥着个药瓶,去年刚得过心肌炎,医生让他适度运动,不敢跟别人组队打对抗,只能在场边投空心篮。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不然我们六个凑一块吧,刚好分成两个三人队,自己打自己的,不用跟外人抢场,也不用怕撞着伤着。”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半小时,没有计比分,输了球的队就去买水,最后散场的时候六个人蹲在球场边喝冰可乐,张哥掏出兜里的小番茄给大家分,风刮过球场边的梧桐树,掉下来的叶子砸在大刘的粉色护腰上,没人提要赢谁,也没人说要打得多厉害,就说“明天还来啊”。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从小接受的体育教育好像都错了,所有人都告诉你体育要争第一,要更快更高更强,但是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是让六个完全陌生的人,不用问彼此的收入、学历、家庭,只要拿着个球,就能坐到一起开开心心聊两个小时。
那些不专业的“六人规则”,是我们最默契的约定
打了不到三个月,我们六个就默认了一套只属于我们的规则,说出来可能很多打正式比赛的人要笑话,但是这套规则我们守了三年,从来没人违反过。
第一条是绝对不准骂队友,谁要是失误了张嘴就吐槽,罚买一周的冰可乐,有一次阿凯抢篮板的时候脱手,把必进的球捅出了界,他下意识就骂了自己一句“我真菜”,我们五个当场就指着他笑,说自己骂自己也算,罚他第二天给每个人带一瓶脉动,我们打球从来不算谁得分多谁失误多,有时候大刘腰伤犯了跑不动,连续丢三个篮板,我们也只会说“没事你站着挡人就行,篮板我们抢”;老周投篮准但是跑不动,我们每次都主动给他挡拆,让他安安稳稳站在外线投,哪怕他连着投丢五六个,我们也照样给他传球。
第二条是六个人不齐,绝对不开球,去年冬天有一次下小雪,大刘接了个去机场的长途单,晚了快两个小时,我们五个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等,边上有几个大学生想让我们让半场,我们摇摇头说“我们固定队六个人,缺一个都不开打”,那几个大学生刚开始还觉得我们矫情,后来看见大刘裹着个军大衣跑过来,手里还拎着六杯热奶茶,喘着气说“对不起啊各位,堵了半小时高速”,他们才站在边上感叹“你们这队也太爽了”,那天雪越下越大,场地滑得不行,我们每个人都摔了好几个屁墩,摔得最狠的小宇坐在地上笑了三分钟都没爬起来,最后我们打了不到一小时就散了,去旁边的火锅店吃了顿热火锅,窗外飘着雪,锅里煮着肥牛,那顿饭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
第三条也是最严的一条,老周每次上场最多打十分钟,到点必须下来休息,刚组队的时候老周总觉得自己没事,经常打着打着就忘了时间,有一次他连续打了二十分钟,下场的时候嘴唇都发白了,我们当天就把这条规则写进了群公告,后来每次他上场到十分钟,不管他投得有多顺,我们直接就把他换下来,把温水塞到他手里,去年老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恢复得比预期好太多,问他平时做什么运动,他笑着说“我有五个队友,盯着我不让我多打”。
我见过太多野球队打不了两个月就散了,要么是因为抢球权吵架,要么是因为输了球互相甩锅,但是我们这六个人打了三年,从来没红过脸,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规则是为了胜负,但是普通人的体育规则,从来都是为了“人”,为了让每个在队里的人都舒服,都能感受到被照顾,这才是体育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第一次打社区六人制联赛,我们输了球却赢了一整个夏天
今年春天,社区搞全民健身节,专门设了六人制全场篮球赛的项目,我们六个一商量就报了名,队名就叫“路边凑的队”,队服是凑钱买的,三十块钱一件的速干衣,背后印的名字都是我们的外号:“腰不好的大刘”“喘不动的阿凯”“刚毕业的小宇”“卖水果的张哥”“投三分的老周”,还有我,印的是“凑数的”。
小组赛第一场我们就抽到了夺冠热门,是隔壁街道的年轻队,平均年龄才22岁,个个都能扣篮,开场不到十分钟就把我们打了个18比2,大刘的腰伤犯了,跑两步就得扶着腰歇会,阿凯投了三个三不沾,下来的时候一个劲道歉,我们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咱们能进一个球就算赢”,下半场我们调整了战术,就让老周站在外线投,我和阿凯负责给他传球,张哥和大刘给他挡拆,小宇抢篮板,老周那天手感也顺,连着进了四个三分,场边的观众都开始给我们加油,还有几个小区里的小朋友举着个手写的“路边队加油”的牌子,喊得脸都红了,最后我们还是输了,输了14分,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给我们鼓掌,对面的球员还主动过来跟我们握手,说“你们队的氛围真的太好了”。
后来我们小组赛三战全负,连出线的边都没摸着,但是每场比赛都有好多观众来给我们加油,还有几个小学生追着我们要签名,说要跟我们学打球,最后一场比赛打完,我们去吃烤串,大刘说他昨天拉了个乘客,一上车就盯着他看,说“你是不是那个路边队的大哥?我看你打球了,打得特别好”,大刘说他那天高兴得免了乘客三块钱的零头,还给人递了瓶矿泉水,老周那天喝了点啤酒,举着杯子说“我去年住院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跑不能跳了,没想到还能打正式比赛,还有人给我加油,值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我们六个的合影,配文是“今天输了球,但是赢了整个夏天”,有个朋友在下面评论说“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好吹的”,我没回他,他永远不会懂,对我们这六个连球鞋鞋底都磨平了的普通人来说,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赢了,我们不需要靠拿冠军证明什么,我们已经在球场上赚到了比奖杯值钱一万倍的东西:是陌生人的加油,是队友的信任,是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快乐,是不用想房贷、不用想工作、不用想生活里的一地鸡毛,只需要盯着篮筐的那几十分钟。
现在网上太多人被职业体育的胜负逻辑洗脑了,觉得体育就是要赢,赢不了就什么都不是,但是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是给少数有天赋的人玩的,而真正的大众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选拔冠军,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伙伴,找到生活里的一点光。
六人组队的第三年,我们的球队多了十几个小队员
现在我们六个的生活都慢慢变好了:大刘换了新车,女儿升了初中,成绩特别好;阿凯转做了新媒体运营,去年升了主管,房贷早就还得差不多了;小宇考上了社区的事业编,上个月刚交了女朋友,还是打球的时候认识的;张哥的水果店开了第二家分店,雇了两个员工,现在不用等老婆换班,每天都能来打球;老周的心肌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能打十五分钟的对抗了,上周还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嘚瑟了三天。
我们还是固定每周三和周六晚上打球,谁要是出差或者有事,提前在群里请假,回来还得补请大家喝可乐,上个月我们商量了一下,每周日上午空出两个小时,免费教小区里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打球,现在我们的“六人队”已经多了十几个小队员,最小的才7岁,打球的时候跟个小炮弹似的,跑得特别快。
前几天我们和几个高中生出了一场友谊赛,打了三场输了两场,打完之后我们请他们喝可乐,他们说特别羡慕我们,说他们组过好几个队,每次打不了多久就散了,要么是因为输了球吵架,要么是因为有人嫌队友菜,他们说从来没见过我们这样的队,失误了不骂,打输了还笑。
我当时跟他们说:“打球嘛,最重要的不是赢,是跟你一起打的人,你赢了一百场球,但是身边连个能一起吃烤串的队友都没有,那打这个球有什么意思?”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五年了,见过拿冠军拿到手软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为了练球把腿摔断的体育生,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我们这六个普通人凑成的球队,我们没有打过CBA,没有拿过任何奖杯,甚至连一次正式比赛的胜利都没拿到过,但是我们拥有的快乐,是很多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的专属品,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有1米9的身高,不需要有几千块的球鞋,不需要有多好的天赋,只要你有几个愿意等你到齐才开球的队友,有一个能让你跑起来忘掉所有烦恼的场地,有打完球一起吃烤串喝冰可乐的人,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不是胜负,不是名利,是连接,是陪伴,是让我们在庸常的生活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只要站在球场上,你就不是什么网约车司机、打工人、水果店老板,你就是你自己,是会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欢呼的少年。
晚上六点半,我已经换好球服等在球场了,远远看见大刘的车开过来,粉色的护腰露在衣服外面,特别显眼,阿凯和小宇抱着球跑过来,张哥手里还是攥着一兜小番茄,老周举着个保温杯冲我挥手,风又吹过了梧桐树,和三年前我们凑齐六个人的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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