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北京朝阳区的一家少儿体操俱乐部做采访,推开门最先听见的不是我预想中教练的呵斥声,是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的笑,抬头就看见白春月扎着低马尾,蹲在平衡木旁边,伸手扶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的腰,声音软乎乎的:“对,脚踩稳,眼睛看前面,你超棒的。”额前的碎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手腕上的护腕洗得发白,我差点没认出这是23年前站在天津世锦赛领奖台上,举着平衡木金牌笑的那个16岁小姑娘。
那天我们从下午两点聊到晚上俱乐部闭馆,她的话不多,提到拿世界冠军的经历只是笑着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但说起俱乐部里的孩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那天之后我总在想,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可白春月的故事,偏要给这句话加个更暖的注脚: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摸到光,变成光。
16岁站在世界之巅,平衡木上的“月神”是摔出来的
现在网上搜白春月的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视频还是1999年天津体操世锦赛的平衡木决赛,那一年16岁的她是队里年纪最小的选手,前面两个出场的队友都出现了掉木的失误,轮到她上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安静了下来,镜头扫到她的脸,小姑娘梳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抬手给教练比了个“OK”的手势,跳上平衡木的那一刻干脆得像一阵风。
后空翻接小翻再接羊跳的连接行云流水,下法站住的瞬间,全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裁判给出了9.825的高分,她毫无悬念地拿下了那届世锦赛的平衡木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哭,兜里还揣着当天早上训练摔破膝盖时贴的创可贴。
“大家都觉得我是天赋型选手,其实我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是队里平衡性最差的。”那天聊起当年的训练,白春月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疤,“刚进队练平衡木的时候,我一天能摔十几次,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青的压着紫的,有时候洗澡水一冲疼得直打哆嗦,教练跟我说,你要是想站在国际赛场上,这个连接动作你得练够1万次,练到肌肉有记忆,闭着眼都能做对。”
她真的就练了1万次,那时候队里每天6点出操,她5点半就去体操房加练,别人练10组动作,她练20组,有一次练到低血糖直接从平衡木上摔下来,磕到了头,缝了两针,第二天裹着纱布又站到了平衡木上,2000年悉尼奥运会前,她脚腕严重扭伤,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她怕耽误训练,打了封闭针接着上,每天训练结束,脱下来的袜子都被渗出来的血水染红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家只看到你拿奖牌的那一刻,没人看到你摔了多少次”,我一直觉得,我们之所以会被运动员的故事打动,从来不是因为那块冰冷的奖牌,是奖牌背后那些咬着牙跟自己较劲的日子,是摔了100次还敢第101次站起来的劲儿,白春月那代体操运动员的韧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那种“我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的轴劲儿,后来也成了她做基层教练最足的底气。
22岁因伤退役,她偏要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2005年,22岁的白春月因为长期高强度训练导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练下去,很有可能会瘫痪,她不得不选择退役。
退役安置的选项其实有很多:国家队留她当青年队教练,有体制内的编制,安稳又体面;还有不少商业赛事找她当裁判,收入也不低,但她选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条路:回北京做基层少儿体操推广。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劝我,说你一个世界冠军,去教普通小孩练体操,太掉价了。”白春月说起当时的选择,语气很平静,“我当时去一个小学做体育科普,问小朋友们知不知道体操是什么,好多小孩说‘知道!就是压腿压到哭,特别苦’,我听完特别难受,体操是我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它给了我荣誉,也让我变成了更坚韧的人,怎么在大家眼里就只剩‘苦’了?我就想做点什么,改变大家对体操的偏见。”
这条路走起来比她想得难得多,2006年她租了第一个小场馆做少儿体操俱乐部,第一个月只招到了3个学员,家长一听说“体操”两个字就摆手,说“我们不走专业路线,不学这个,太苦了还容易受伤”,她就印了传单去小学门口发,碰到家长就给人讲“我们这不是专业队的训练,是快乐体操,不会逼孩子压腿,就是练点协调性,纠正纠正体态”,有时候站一下午,嘴都说干了,也没几个人愿意听。
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她笑着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是一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刚上一年级。“朵朵刚来的时候,驼背特别严重,胆子也小,站到1米高的平衡木上哭着不敢动,练了半年,你看现在。”视频里的朵朵扎着马尾,在平衡木上做前滚翻,动作流畅得像一只小飞鸟,结束之后蹦下来扑到白春月怀里,举着手里的三等奖奖状笑得特别开心。“朵朵妈妈说,以前孩子上课都不敢举手回答问题,上次学校竞选班长,她主动站上台演讲了,现在特别自信,你说我拿世界冠军是为国争光,现在能让一个普通小孩变得更开朗更健康,这不也是好事吗?”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练体育就必须要走职业路线,必须要拿冠军出人头地,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教育,是大众教育,它能帮你练出强健的体魄,能教你怎么面对失败,能让你在一次次挑战自己的过程里变得更自信,白春月拒绝了留在金字塔尖的机会,转身走到了普通人身边,把体操从“只有少数人能练的精英项目”变成了普通小孩也能玩的快乐运动,这件事的意义,其实比她拿10块世界冠军奖牌还要大。
教小孩比拿世界冠军难10倍,她咬着牙走了18年
今年是白春月做基层教练的第18年,我问她教小孩和当年自己训练哪个更难,她想都没想就说:“教小孩难10倍,自己训练只要跟自己较劲就行,教小孩你得跟小孩的情绪较劲,跟家长的偏见较劲,跟整个大环境的误解较劲。”
2017年的时候,俱乐部发生过一件事,一个7岁的小男孩练前滚翻的时候没注意,扭到了手腕,家长赶到俱乐部之后,指着白春月的鼻子骂,说“你一个世界冠军,怎么连个小孩都看不好?我们要是留下后遗症你赔得起吗?”白春月当时没辩解,先带着孩子去了医院,跑前跑后付了所有医药费,还给家长赔了半天不是,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把俱乐部所有的地垫都换成了5厘米厚的专业级体操垫,花了十几万,那是她当时攒了好几年的积蓄。
“那段时间真的挺难的,房租涨了,学员也不多,换完垫子之后,我连给教练发工资的钱都差点凑不出来。”白春月说,“当时也想过要不就算了,回国家队当教练多省心,不用操这些闲心,但是第二天一开门,几个小孩抱着我给我塞糖,说‘白教练我昨天学会侧手翻了,我翻给你看’,我就觉得,我不能走,这些小孩还在这呢。”
现在她的俱乐部已经有100多个固定学员了,还有周边3个小学请她去做课后体操兴趣班的老师,她手机里存着每个学员的训练档案,谁的平衡性不好要多练什么动作,谁最近有点怕高要多鼓励,谁膝盖有旧伤不能做剧烈运动,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厚厚摞起来的训练日记,已经写了20多本,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着每个孩子的一点一滴的进步。
去年她带了8个小孩去参加全国快乐体操比赛,拿了3个一等奖,2个二等奖,站在台下看着小孩们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她抱着身边的助理教练哭了。“比我当年自己拿世界冠军还激动,你知道吗?这些小孩没有一个是要走专业路线的,他们就是普通的小学生,练体操就是因为喜欢,但是他们也能站在领奖台上,也能感受到体育带来的成就感,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事。”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要么选择彻底转行离开体育圈,要么留在专业体系里继续做精英训练,像白春月这样沉到基层做普及的,少之又少,大家总说“向下兼容”是件很容易的事,可只有真的做过才知道,把专业的、晦涩的技术动作,拆成小孩能听懂的游戏,把大家印象里“很苦”的体操,变成小孩愿意主动来玩的运动,需要的耐心和热爱,真的不比拿世界冠军少,她是在做体操的“扫盲”工作,这件事没有人要求她做,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荣誉,但是她咬着牙做了18年,这就是体育人最朴素的传承。
现在的我,有100多个“孩子”,这是比世界冠军更重的奖牌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是俱乐部下课的时间,几个小孩围过来拽白春月的衣角,争着抢着给她看自己今天新学会的动作,白春月蹲下来,挨个给他们擦脸上的汗,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橘子糖,分给每个小孩,嘴里还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得不像话。
“很多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说要是留在国家队,现在说不定也能带出几个世界冠军了。”白春月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笑着说,“但是我不后悔啊,我当年练体操,是想让国旗在国际赛场上升起来,现在我教体操,是想让更多普通小孩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平衡木了,只不过以前的平衡木是10厘米宽、5米长的那根,现在的平衡木,是这100多个小孩的成长路,我能扶着他们走好开头的这几步,比我自己拿多少奖牌都开心。”
那天离开俱乐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一行字:“体操不是只有冠军,每个认真热爱的人都值得掌声”,是白春月自己写的,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奥会之后,我们总在讨论“体育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是奖牌榜上的数字吗?是运动员的高光时刻吗?其实都不是,是像白春月这样的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小孩知道,原来你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也不需要拿冠军,只要你热爱,就可以在运动里收获快乐,收获勇气,收获更好的自己。
现在我们国家一直在提倡体教融合,提倡全民健身,其实最缺的就是白春月这样的“摆渡人”:他们在赛场上为国家争过光,退役之后又转身走到基层,把专业的体育知识带给普通人,把对体育的热爱传下去,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不服输的劲儿,是能让你变成更好的自己的底气。
白春月的故事,其实也是千千万万中国体育人的缩影:他们把青春献给了赛场,又把后半生献给了体育的普及,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但是他们的每一份坚持,都在让中国体育的根基变得更扎实,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一代人的高光,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是有人在前面摘金牌,就有人在后面撒种子,而那些撒下去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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