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东亚杯男足比赛那天,我跟我爸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球，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0-1的时候，我爸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说：“搁30年前，谁能想到咱们踢日本能踢得这么费劲啊。”我当时还嘴硬反驳他：“那是男足，女足前两天不刚1-0赢了日本拿了冠军吗？”话刚说完我就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赢日本”已经成了很多中国观众看体育比赛时的一条特殊期待线，不管是什么项目，只要对手是日本，赛场内外的氛围总会多几分不一样的重量。
作为一个看了快20年球的体育爱好者,我见过太多次中日体育交锋的名场面，也听过不少长辈讲早年的赛场故事，其实这百年来的对垒从来都不是“非赢即输”的二元对立，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的成长，也照出了我们该补的功课。
从“碾压式领先”到“被追上的差距”：胜负里藏着两代人的体育记忆
我爸是1968年生人,他年轻时最骄傲的看球记忆，是1987年奥运会预选赛，高丰文指导带着中国男足客场踢日本，只要赢了就能进汉城奥运会，他说当时整个大学宿舍8个人挤在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前面，信号还时不时闪雪花，看着柳海光头球破门、唐尧东带着被撞破的头拼完全场，终场哨响2-0赢球的那一刻，整个宿舍楼的男生都在敲脸盆喊“中国万岁”，楼下扔了一地的暖壶，楼管大爷站在门口跟着乐，连罚款都不提。“那时候踢日本，我们是真的有心理优势，身体比他们壮，技术也不差，赢球是正常的，输了才叫新闻。”
不止是足球,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日体育的差距在绝大多数项目里都肉眼可见：老女排五连冠时期，打日本女排基本都是3-0横扫，郎平当年“铁榔头”的外号，就是在打日本队的比赛里打出来的；乒乓球就更不用说，从邓亚萍时期到王楠、张怡宁时代，日本选手能进决赛都算爆冷，领奖台的最高处几乎永远是中国选手的位置。
我第一次对“日本对手”有概念，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女排小组赛，当时中国女排输给了日本女排，我妈在电视机前气得遥控器都差点摔了，我还懵懵懂懂问她“不就是一场小组赛吗？至于这么生气？”我妈说“你不懂，咱们打别的队输了也就输了，打日本不能输，这是刻在老一辈人骨子里的情结。”
但也就是从那之后,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曾经我们眼里“不够看”的日本体育，正在一点一点追上来：足球领域，日本J联赛搞青训搞了30年，现在人家的国家队已经能踢进世界杯16强，旅欧球员一抓一大把，我们的男足却在金元足球的泡沫碎了之后，连亚洲二流都站不稳；乒乓球领域，福原爱之后出了伊藤美诚、张本智和，两个从小在中国训练的选手，已经能在国际大赛上给我们的主力队员造成不小的麻烦，2021年东京奥运会混双丢金，更是给所有中国乒乓球迷敲了个警钟；就连我们曾经的绝对强项女排，最近几年跟日本女排的交手也越来越胶着，去年世联赛我们甚至1-3输给过对手。
我高中时候校乒乓球队的主力是个日漫迷,最崇拜的运动员就是福原爱，练球的时候总爱模仿福原爱的反手弹击，他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别觉得日本选手不行，人家把咱们的直拍横打、近台快攻都学透了，练得比我们还刻苦，咱们要是还躺着吃老本，早晚要被甩在后面。”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危言耸听，现在回头看，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赛场外的双向流动：我们从来不是只有“对手”这一层关系
很多人一提中日体育,第一反应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但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两个国家的体育圈早就有了无数的交集，对手之外，我们更是互相学习的参照系，甚至是私下里的好朋友。
我表姐2019年的时候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当交换生,她是个狂热的排球迷，去日本之后几乎看遍了当地V联赛的所有主场比赛，她跟我说，有次她穿着朱婷的国家队球衣去看球，散场的时候好几个日本球迷过来跟她搭话，问她朱婷的伤怎么样了，说“朱婷是全世界最好的主攻手，我们都特别喜欢她”，我表姐当时随身带了几个中国女排的纪念徽章，送给了那几个球迷，人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她拍了好多照片，还说下次去中国看比赛一定要找她当导游。
这样的例子其实太多了：福原爱从小就在辽宁队训练，一口东北话说得比很多南方人都标准，跟王楠、张怡宁都是好朋友，退役之后经常来中国做活动，网友都开玩笑说她是“中国乒乓球队的编外人员”；孙颖莎和伊藤美诚在赛场上杀得难解难分，私下里关系却特别好，2022年世乒赛的时候，孙颖莎特意给伊藤美诚带了熊猫钥匙扣，伊藤美诚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我和莎莎要当一辈子的对手，一起打到巴黎奥运会，打到退役”；我们的足球领域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球员选择去日本J联赛留洋，吴少聪、陈彬彬这些球员都在日本的联赛里踢上了主力，他们说日本联赛的传控风格跟东亚球员的身体条件最契合，能学到的东西比去欧洲坐冷板凳多得多。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日本校园足球的纪录片,里面有个U12的日本小球员说，他最大的偶像是中国的武磊，因为武磊是第一个在西甲进球的中国球员，他希望自己长大之后也能像武磊一样，去欧洲顶级联赛踢球，你看，体育从来都没有国界，好的运动员、好的体育精神，所有人都会欣赏。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网友一看到日本运动员就骂,一看到中国队输给日本就喊“丢人”，其实真的没必要，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制造对立，而是连接人，两个邻邦的运动员在赛场上拼尽全力，赛场下互相欣赏互相学习，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别被“必须赢日本”的情绪绑架：赢要有意义，输要有价值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投票：“你能接受中国队输给日本队吗？”下面有接近7成的人选了“不能”，理由几乎都是“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日本”，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情绪，毕竟历史的记忆摆在那里，但是把这种情绪绑定到体育赛场上，其实对运动员不公平，对我们的体育发展也没有好处。
去年东亚杯女足赢了日本之后,水庆霞指导的赛后采访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赢日本当然开心，但是大家也不要过度吹捧，我们要看到日本队的传控比我们细腻，无球跑动比我们合理，这些都是我们接下来要重点练的东西，赢球是好事，但是不能赢了就看不到问题。”而男足输给日本之后，网上骂声一片，甚至有人跑到球员的社交媒体下面人身攻击，但是我完整看了那场比赛，我们的年轻球员拼得特别凶，戴伟浚几次在前场的突破都很有威胁，只是整体的技术和配合确实跟对手有差距，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沉下心来看看人家的青训是怎么做的。
我家楼下邻居家的小孩今年10岁,在本地的足球学校练了3年球，去年他们队跟日本的一个U10少年队踢友谊赛，输了个0-3，小孩下场之后蹲在场边哭，他爸没骂他，就蹲下来问他：“你觉得今天对面的小朋友踢得好在哪？”小孩抽抽搭搭地说：“他们传球的时候都不看脚，抬头就能找到队友，跑的也比我们快。”后来他爸专门跟教练提了建议，加了无球跑动和传球视野的训练，今年两队再踢友谊赛，就踢成了1-1，小孩还进了个扳平的球，回来之后特别骄傲地跟他爸说：“下次我肯定能赢他们。”
你看,这才是面对胜负的正确态度：赢了不飘，知道自己还有不足；输了不馁，知道自己差在哪，下次补回来就行，要是一输就骂，一赢就吹，那我们永远都不会进步，日本的足球为什么能在30年里追上来？就是因为他们输了之后从来不找借口，九十年代他们输给我们的时候，人家就老老实实学巴西的技术，学欧洲的青训体系，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我们现在输给日本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之后只会骂，不肯承认别人的长处，不肯沉下心来补自己的短板。
未来的赛场：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永赢日本”，而是“顶峰相见”
我爸现在看球的心态越来越平和了,上次看国足跟日本的友谊赛，输了之后他没叹气，也没骂，就跟我说：“现在踢不过没关系，你看现在咱们的青训也搞起来了，校园足球也越来越普及，再过10年，等现在这批小孩长大了，肯定能赢回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赢某一个特定的对手，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就像乒乓球这么多年一直在搞“养狼计划”，就是因为我们知道，要是每次比赛都是我们拿冠军，别人都赢不了，那这个项目早晚要没落，只有对手强大了，才能逼出最好的我们。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日本肯定还是我们在很多项目上的主要对手：乒乓球女单的伊藤美诚，男女足的日本国家队，女排的日本队，都会是我们冲金路上的拦路虎，我一点都不害怕我们输给他们，甚至还有点期待这样的对决：只有跟最顶尖的对手交手，你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就像孙颖莎说的：“每次跟伊藤打我都特别兴奋，因为她能逼我拿出最好的状态。”
这么多年看中日体育交锋,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不用活在“必须赢日本”的情绪里，也不用妄自菲薄觉得我们处处不如人，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比如乒乓球的梯队建设，女排的拼搏精神，这些都是别人学不走的；我们也有我们的不足，比如足球的青训体系，大众体育的普及度，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向日本学习的地方。
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永远赢，而是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尽全力；是看到对手比你强，不是嫉妒骂街，而是努力追上他，甚至超过他，未来的赛场上，中日还会有无数次交锋，我希望看到的不是一边倒的碾压，而是两个国家的运动员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各自拿出最好的状态，给观众贡献最精彩的比赛，毕竟，好的对手，才是你成长路上最好的老师。
现在我再跟我爸看球,偶尔我们也会讨论日本的哪个球员踢得好，哪个技术值得我们学，我爸总说：“不管是做人还是搞体育，都得有大国的气度，赢要赢得光明磊落，输要输得坦坦荡荡，知道差在哪，慢慢赶上来就行，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样子。”我觉得他说的特别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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