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3年10月1日杭州亚运会的那个夜晚,奥体中心“大莲花”的灯光亮得晃眼,女子100米栏决赛发令枪响前,我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前一天的预赛里,留着齐肩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台湾姑娘郑如晴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她冲过终点线时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12秒80的成绩直接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比她半年前的PB快了足足0.3秒。
决赛的小插曲所有人都印象深刻:吴艳妮因为抢跑被裁判沟通时,郑如晴就站在自己的第7道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手指反复摩挲着起跑器的边缘,仿佛周围的喧闹、镜头的聚焦都和她没有关系,发令枪第二次响起时,她的反应速度是0.143秒,是所有选手里最快的,第一个栏她就压过了所有人,前三个栏甚至领先了半个身位,我在观众席喊得嗓子都哑了,直到最后一个栏,老将林雨薇凭借更老道的栏间节奏完成反超,郑如晴最终以12秒78的成绩拿到银牌,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两秒,随即跳起来挥了挥拳头,对着看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的领奖台上,她举着银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我旁边的观众纷纷议论“这个姑娘长得这么好看,以后肯定要进娱乐圈”,但我知道,她的路从来都不在流量聚集的聚光灯下,而在每一个铺着10个栏架的100米跑道上。
被“赶鸭子上架”的田径少女,从校运会跑到亚运会赛场
很多人以为郑如晴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天才选手”,但其实她走上跨栏这条路,完全是个意外。
2017年,16岁的郑如晴还在台湾高雄的一所普通高中读高二,成绩排在年级前20,父母原本对她的期待是考上台大新闻系,毕业之后做个记者,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那年学校开运动会,女子100米栏项目没人愿意报名,体育委员盯着身高1米68、腿长占了大半的郑如晴,软磨硬泡让她“去凑个数,就算跑最后也没人怪你”,郑如晴抱着无所谓的心态报了名,比赛前连跨栏的基本动作都没练过,站在起跑线上还在问旁边的人“是不是要把腿抬到栏上面啊?”
那场校运会的比赛,她连撞歪了两个栏,跑姿堪称“野路子”,居然硬生生凭着爆发力拿了第一名,学校的田径教练在场边看完全程,当天就找到她,说她节奏感强、爆发力足,是练跨栏的好苗子,问她愿不愿意走专业体育的路,郑如晴第一反应是拒绝:“那时候我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人才会去练体育,我成绩还可以,干嘛要去吃那个苦?”
直到教练带她去看了一场台湾地区的专业田径锦标赛,她坐在看台上,看着女子100米栏的冠军冲过终点线时,全场几千人齐声喊着那个选手的名字,选手披着绕场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郑如晴那天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找到教练说:“我练,但是我要兼顾学习,要是练不出来我就回去考大学。”
刚开始练的日子苦到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每天早上5点半就要到训练场,先跑3公里热身,然后对着一个栏练抬腿,一练就是两个小时,胯骨疼到连上下楼梯都要扶着墙;栏间节奏练不好,教练就让她在跑道上画10个线,踩着线跑,跑错一步就重来,一天下来跑鞋的鞋底都能磨掉一层,父母一开始坚决反对,每次看到她膝盖上的淤青、脚踝上的护具就劝她放弃,直到有一次她半夜发高烧,说梦话都在念叨“攻栏、下压、冲线”,妈妈坐在她床边哭了半宿,第二天就给她炖了补汤送到训练场。
高二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台湾地区的中学生田径赛,跑了14秒13,连决赛都没进,下场之后她蹲在运动场的角落哭了快一个小时,教练递给她一瓶水说:“跨栏就是这样,你要跨的从来都不是别人,是你面前那10个栏,还有你心里那个怕输的自己。”那天她在自己的训练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句话:“我要跑到13秒以内,要站在更大的赛场上。”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倒在“入门苦”这一关:有的嫌训练太累,练了半年就放弃了;有的受不了成绩提升慢,转去了别的项目,郑如晴最难得的一点,就是她身上那股“认死理”的劲: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算摔得再疼,也要咬着牙往前走,我们总说“天才是天生的”,但其实大部分站在顶级赛场的运动员,最初的起点都只是一次“赶鸭子上架”的尝试,愿意为了那一点点喜欢死磕,才是普通人逆袭的唯一路径。
12秒78的背后:是输了17次才换来的银牌
从2018年正式进入专业队,到2023年杭州亚运会拿到银牌,这5年里郑如晴一共参加了21场正式的跨栏比赛,只赢了4场,剩下17场都输了,最差的一次甚至只拿到了第7名,她有个磨得边边角角都起毛的笔记本,每场比赛的成绩、自己的失误、对手的技术特点,都写得密密麻麻,翻到亚运会那一页,她提前几个月就写了一行字:“目标12秒8,拼了。”
2019年她第一次参加成人组的正式比赛,跑了13秒62,比第一名慢了整整1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甚至都不好意思跟其他选手握手,回去之后把自己的训练量加了一倍:别人每天跨100个栏,她就跨150个;别人跑5公里耐力,她就跑8公里;为了练核心力量,她每天要做200个卷腹、100个负重深蹲,练到第二天连坐都坐不下去。
2020年到2022年疫情期间,没有国际比赛可以参加,台湾本地的女子跨栏选手又少,她就主动申请跟青年组的男队员一起训练,跟男选手比跨栏,一开始她被落好几个栏,男队员都不好意思跟她比,她就追着人家说“你们要是让着我,就是看不起我”,练了半年之后,她已经能跟上大部分男队员的速度,偶尔还能赢几场。
2022年7月的那场测试赛我至今印象深刻,她跑到第9个栏的时候,腿抬的高度差了1厘米,直接勾到了栏架,整个人往前飞出去,手掌在塑胶跑道上擦出去快两米,血立刻就渗出来,连运动短裤都染红了,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赛,结果她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跨过最后一个栏,冲过了终点线,成绩停在13秒01——离她的“破13秒”目标,只差了0.01秒,那天她坐在终点线旁边的地上,盯着计时器看了半个多小时,没掉一滴眼泪,第二天早上5点半,她又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手掌上还包着纱布。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始终觉得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偷的每一点懒,都会在赛场上变成你跟对手的差距;你流的每一滴汗,也都会变成你冲线时的底气,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黑马,不过都是百炼成钢的傻子,郑如晴自己也在采访里说过:“12秒78这个成绩,不是我那天突然爆发跑出来的,是我这5年跨了几十万个栏、跑了几千公里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不做“跨栏女神”,只做自己赛道上的追风者
杭州亚运会之后,郑如晴火了,ins粉丝从几千涨到了几十万,抖音上有关她的剪辑视频播放量过亿,很多人喊她“跨栏女神”,说她“靠脸就可以吃饭,干嘛要去练体育那么辛苦”。
有娱乐公司找到她,开的签约费是她练田径5年的收入总和,说可以给她出单曲、拍偶像剧,甚至承诺给她资源保她上综艺走红,郑如晴当时确实心动了一下:“那时候我算了算,那个钱我练一辈子田径可能都赚不到,说实话谁不想要轻松又钱多的工作啊?”但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自己冬天训练的时候,冷风刮得脸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夏天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跑鞋踩上去都能粘住一点胶;脚踝崴过三次,膝盖摔破过无数次,每次疼到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摸一摸枕头边放着的巴黎奥运会吉祥物玩偶,第二天她就回绝了那家娱乐公司:“我练跨栏不是为了红,是为了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要是现在我去拍广告了,我之前吃的那些苦,不就白吃了吗?”
私下里的郑如晴其实就是个普通的22岁女生:喜欢喝珍珠奶茶,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去喝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喜欢看韩剧,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就抱着手机刷《黑暗荣耀》;周末没训练的时候会跟朋友去逛夜市,吃烤肠和卤味,还会拍好多吃的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杭州亚运会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自己从小养的小狗的玩偶放在领奖台上,说那是她的“幸运符”,每次比赛都要带着。
前段时间她参加世界田联的钻石联赛厦门站,跑了12秒75,又一次刷新了个人PB,排名今年亚洲女子100米栏第二位,很有希望在巴黎奥运会上站上领奖台,比赛之后有记者问她,会不会在意别人说她“靠脸出圈”,她笑着说:“我觉得大家说我好看我挺开心的,但我更希望大家记住我是个跨栏选手,记住我的成绩,而不是只记住我的脸,毕竟长得好看是爸妈给的,跑出来的成绩才是我自己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舆论对女运动员有个很不好的倾向:只要长得好看,首先关注的永远是她的颜值,而不是她的成绩,好像长得好看的女运动员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就应该去娱乐圈发展,但我们都忘了,站在赛场上的她们,首先是个运动员,其次才是女性,她们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那张漂亮的脸,而是赛场上的速度、韧性和不服输的劲,比起“女神”的头衔,她们更想被记住的是自己冲过终点线的身影,是自己拼尽全力拿到的奖牌。
前几天我刷到郑如晴的备战vlog,巴黎奥运会的备战已经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她每天要跨200个栏,跑10公里耐力,结束训练之后还要做一个小时的力量训练,对着镜头比耶的时候,膝盖上还贴着新的膏药,她在视频里说:“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巴黎奥运会跑到12秒7以内,不管最后能不能站上领奖台,我拼尽全力了,就没有遗憾。”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也是一场100米跨栏吗?我们不需要跟别人比谁跑得更快,也不需要在意别人说你“应该走哪条路”,你只要确定自己的方向,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跑,跨过每一个挡在你面前的栏,你就已经赢了,就像郑如晴写在训练场栏架上的那句话:“风跨不过的栏,我来跨。”那些你咬着牙熬过去的日子,那些你摔了跤还是爬起来往前走的时刻,终有一天会变成照亮你前路的光,带你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也祝这个在跑道上追风的姑娘,在巴黎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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