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快10年,刚入行的时候有人问我：“你觉得体育最核心的内核是什么？”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领奖台的金牌、赛场上的绝杀、破纪录的瞬间，脱口而出两个字：“赢。”直到这几年跑遍了大大小小的专业赛事、社区野球场、业余马拉松赛道，采访了上百个职业运动员、体育爱好者、基层教练，我才明白，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赢”，而是刻在每个人骨血里的“持”，持的意思，从来不是硬扛着不倒下，是你明知道这条路难走，还是愿意多挪一步；明知道大概率不会站在聚光灯下，还是愿意把手里的事做到极致。
持是无人问津时，守好心里那团火
我第一次对“持”这个字有具象的认知，是2018年去江西一个县城社区拍公益体育素材的时候，认识了基层篮球教练老周。 老周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男篮的主力后卫，19岁那年打省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没等恢复好又强行复出，最后彻底断送了进省队的路，退役之后他本来可以去当地的事业单位坐办公室，结果他转头就去了社区的文体站，申请了一块没人用的边角空地，自己凑钱焊了两个篮球架，开起了免费的少儿篮球班。 他招的第一批学生，全是社区里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放学了就到处乱跑，有的连一双合脚的运动鞋都穿不起，老周不仅不收学费，还自己掏工资给小孩买球鞋、买篮球，冬天给家庭困难的小孩买羽绒服，夏天自掏腰包买冰棍给训练完的孩子降温，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傻：一起退役的队友有的开健身房年入百万，有的当了校领导工资稳定，只有他天天泡在水泥地上，晒得黢黑，赚的钱大半都贴给了学生，有次我跟他聊天，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挠挠头指着场地上练运球的小孩说：“你看那个穿蓝球衣的小孩叫小宇，刚来的时候见人就躲，说话声音像蚊子叫，现在已经是校队的队长了，上个月打市中小学生篮球赛拿了最佳后卫，省青年队已经跟他抛橄榄枝了，我这辈子没打上职业，能让几个像我一样爱篮球的小孩走得更远，这比赚多少钱都值。” 去年我再去老周的球场，以前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已经换成了塑胶场地，旁边还建了休息棚和储物柜，是当地教育局专门拨款建的“社区青少年篮球训练点”，老周手里拿着个扩音器，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嗓门，喊着“重心压低！运球别低头！”，脖子上挂着的，是小宇上个月打省赛拿了冠军之后，特意给他寄回来的金牌。 我见过太多人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大部分人的热爱，只能撑过赛场上的高光时刻，撑过朋友圈里的几张打卡照，却撑不过十年如一日的无人问津，撑过没有掌声、没有回报的漫长时光，而老周这样的普通体育人，用17年的坚守告诉我们：持的第一层意思，就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别让心里的那团火灭了，你守着它，总有一天它能照亮更多人的路。
持是人声鼎沸时，攥紧手里那杆尺
如果说无人问津时的坚守难,那站在人群中央，还能持住心里的底线，就更难。 2023年我去跑厦门半程马拉松，跟的是2小时15分的配速组，配速员阿明是个跑了8年马的老跑友，身上挂着配速气球，步频稳得像个计时器，一路上还时不时给身边跑不动的跑友加油打气，跑到17公里的时候，有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的突然从旁边的绿化带钻出来，插到了我们配速组里，还故意撞了阿明一下，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一个红包往阿明兜里塞，压着声音说：“兄弟，我这次要拿完赛奖牌评职称，差了10分钟赶不上，你假装没看见，事后我再给你补两千。” 我当时就在旁边站着，看着阿明直接把红包推了回去，声音一点没压低：“要么你退回到缺口的位置补跑那两公里，要么我现在就叫裁判过来取消你的成绩，你自己选。”那男的当时脸就黑了，站在赛道上骂阿明“多管闲事”“死脑筋”，旁边还有几个不明所以的跑友跟着劝“算了算了，都不容易”，阿明没理他，直接掏出对讲机把情况报给了赛道裁判，没过几分钟就有工作人员过来把那个男的带出了赛道，后来赛事通报里写了，那个男的因为抄近道，被取消成绩还禁赛两年。 赛后跟阿明吃沙茶面的时候，我看见他脚上的跑鞋鞋底都磨平了，他说这双鞋跟了他3年，跑了12个全马、20多个半马，舍不得扔。“我刚跑马的时候，也遇到过有人花钱找替跑，还有青少年比赛的家长给我塞红包让我吹偏哨，”阿明夹了一筷子面，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我也犹豫过，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吗？但后来我想通了，体育最珍贵的不就是公平吗？你今天给一个抄近道的人开了后门，就是对那些从起点一步一步跑到终点、跑到腿抽筋还在坚持的人最大的侮辱，我跑了这么多年马，从来没跑过一步捷径，我自己的每一块完赛奖牌都实打实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觉得这四个字要跟奥运冠军、世界纪录挂钩，但其实体育精神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选择里，持的第二层意思，就是哪怕身边的人都在抄近路，都在打破规则，你也能攥紧手里的那杆标尺，不随波逐流，不妥协让步，你持住的不仅仅是体育的底线，也是你做人的底线。
持是山穷水尽时，敢走脚下那条新路
很多人对“持”有误解，觉得坚持就是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但我认识的前艺术体操运动员小棠告诉我，真正的“持”，从来不是死磕一条没有希望的路，而是哪怕摔了跤，也能带着你从体育里学到的本事，重新出发。 小棠12岁进省队，练了8年艺术体操，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青运会的团体铜牌，20岁那年因为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医生说再练下去可能会瘫痪，不得不选择退役，刚退役的那半年是她最迷茫的时候：除了练体操，她什么都不会，去面试健身教练，人家说她太瘦没有力量；去面试舞蹈老师，人家说她只会教体操动作，不懂流行舞；甚至去面试行政岗，人家都觉得她除了训练没别的社会经验，她在家躺了整整3个月，把以前的奖牌全部锁到了柜子最底层，觉得自己练了8年体操，最后成了个废人。 转机是她姐姐家的小孩上小学，圆肩驼背特别严重，去医院看医生说只能靠平时锻炼调整，报了好几个体态矫正班都没用，小棠想着自己练了这么多年艺术体操，最基础的就是体态控制，能不能把艺术体操的热身拉伸、核心训练动作，改成适合小孩的？她花了3个月时间查资料，考了儿童体态矫正师资格证，编了一套15分钟的居家训练操，先给姐姐家的小孩练，练了3个月，小孩的驼背基本就纠正过来了，后来她又免费给身边朋友的小孩上课，效果都特别好，慢慢的越来越多人找她学，她干脆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还跟社区合作开公益课，专门给留守儿童、特校的小孩免费做体态矫正。 上个月我去她的工作室找她，她正跪在地上给几个特校的小孩示范抬头挺胸的动作，腰上还贴着膏药，以前练体操留下的腰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她的工作室墙上贴满了小孩给她画的画，都是扎着马尾的小棠带着小朋友做拉伸，旁边写着“最美的小棠姐姐”。“以前我觉得，练体操的唯一出路就是拿冠军，拿不到冠军这辈子就白练了，”小棠给我倒了杯水，笑着说，“后来才知道，我练了8年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没用的，我对身体的控制、对动作的理解、还有这么多年练出来的耐力，换个地方照样能发光，持不是让你在一条死路上走到黑，是你哪怕离开了原来的赛道，也能带着你学到的本事，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我做退役运动员转型采访的时候，见过太多像小棠这样的人：以前的举重运动员去做了力量康复师，以前的短跑运动员去做了儿童体能教练，以前的赛艇运动员去做了水上运动推广，他们没有抱着“我练了十几年体育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的想法困在原地，而是带着体育教给他们的抗挫能力、学习能力，重新出发，持的第三层意思，就是别被“坚持”两个字捆住手脚，你在体育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你往后走的底气，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到哪都能发光。
前阵子我看杭州亚运会的录像,48岁的丘索维金娜站在跳马赛场上，助跑、起跳、腾空、落地，动作依旧利落，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为她鼓掌，她为了给儿子治病练体操，儿子病好之后为了自己的热爱还在练，她的“持”，已经超越了输赢，变成了一种信仰。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站在国际赛场的聚光灯下，也不会拿金牌破纪录，但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践行着“持”的意义：有人每天下班之后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坚持了十几年；有人跑了5年马拉松，终于跑进了3小时；有人在基层教了一辈子球，把一批又一批的小孩送出了大山，持的意思，从来不是你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而是你走的每一步，都踏踏实实，都对得起自己，都不辜负你心里的那份热爱，这就是体育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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