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上海九球中国公开赛的现场,34度的高温把场馆闷得像个蒸笼,刚打完1/4决赛的柯秉逸后背的球衣湿得能拧出水,额前的头发粘在额头上,赢了比赛的他没有第一时间回休息室,反而绕到观众席侧边,蹲在了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面前。
那个小孩手里攥着一根磨掉了漆的入门级球杆,是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看见柯秉逸过来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柯秉逸不仅给他签了名,还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巧克塞到小孩手里,指尖蹭着球杆头调整了半天角度:“你这个杆头太歪了,打球的时候容易滑杆,回去找球房老板修修,好好练,以后说不定比我厉害。”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很多人对柯秉逸的标签:“撞球王子”、“中国台北九球第一人”、“世锦赛三冠王”,但那天蹲在地上给小孩调球杆的他,身上没有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更像个普通的邻家大哥。
地下室里的二手球桌,是10岁少年的全部乌托邦
柯秉逸的撞球起点,说起来一点都不“高端”。
他出生在宜兰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个撞球爱好者,10岁那年,爸爸花了2000新台币从朋友手里收了一张二手的标准九球桌,摆在家里的地下室,本来是打算自己空闲时候玩的,没想到先“勾”住了小柯秉逸的魂。
那时候台湾的社会氛围里,撞球还是很多人眼里“不良少年才会玩的运动”,学校老师看见学生去球房都会记过,爸妈一开始也坚决反对他打,给他报了数学和英语补习班,要求他放学必须先去上课,晚上7点之前必须到家,但柯秉逸满脑子都是地下室的球桌,经常偷偷逃掉补习班的最后一节课,跑回家趴在球桌上练出杆,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
有一次妈妈下班早,提前回家抓了他个正着,气得当场把他的球杆锁进了衣柜,说“你再打球我就把球桌劈了当柴烧”,柯秉逸没敢顶嘴,半夜等爸妈都睡了,偷偷拿钥匙开了衣柜把球杆摸出来,对着卧室的墙练出杆,怕发出声音吵醒爸妈,垫着棉被在地上练姿势,一晚上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第二天拿笔都手抖。
12岁那年,他瞒着爸妈报了台湾地区的青少年撞球锦标赛,一路打到决赛拿了冠军,奖金只有500新台币,他攥着那张奖金支票,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家楼下的药妆店,给妈妈买了一罐护手霜——冬天妈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手冻得全是裂口,平时舍不得买贵的护手霜,那天他把护手霜和奖状递到妈妈手里的时候,妈妈抱着他哭了,当天就把球杆从衣柜里拿了出来,跟爸爸说“以后咱们支持他打,只要他不走歪路就行”。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年少成名的运动员,总有人说“某某是吃这碗饭的天才”,但在柯秉逸这里我始终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天才,所有的“天赋异禀”本质上都是“甘之如饴”,你愿意为一件事熬多少无人问津的夜,愿意为它扛多少外界的质疑和反对,才能配得上多少聚光灯下的掌声,很多人总说自己找不到热爱的事,其实不是找不到,是你舍不得为了那件事放弃安逸,舍不得为了它吃那些看不见回报的苦。
气胸、质疑、连续三年首轮出局,他用冠军打碎所有偏见
18岁那年,柯秉逸遭遇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致命打击:他得了自发性气胸。
医生给他下的医嘱是“不能长时间弯腰,每次练球不能超过两个小时,不然随时有复发的风险,严重的话可能会危及生命”,那时候他刚拿到成人组比赛的入场券,正憋着劲要拿世界冠军,这个消息相当于直接给他的职业生涯判了“死缓”,更伤人的是外界的质疑,当时台湾的体育媒体写他的报道,标题都是“天才少年变病秧子,撞球界又多了个伤仲永”,连以前看好他的教练都劝他“要不就放弃吧,好好读书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柯秉逸没说话,默默给自己列了个训练计划: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3公里练肺活量,上午练一个半小时球,下午练一个半小时,中间每隔半小时就停下来做深呼吸,口袋里常年揣着治气胸的药,2012到2014年,他连续三年参加世锦赛都首轮出局,网友骂他是“软脚虾”、“占着名额不办事”,他把那些骂他的评论都存在手机里,练球练到累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2013年全日本锦标赛的半决赛,他打到第12局的时候气胸突然犯了,蹲在场边喘得说不出话,队医摸了摸他的脉搏让他立刻退赛,他咬着牙摇了摇头,让队医给他胸口按了十分钟,灌了半瓶冰的功能饮料,硬生生撑完了整场比赛,最后11:9赢了对手进了决赛,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他直接晕在了球员通道,送到医院住了三天,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决赛的录像存了吗,我要看看哪里有问题”。
2015年的WPA九球世锦赛,柯秉逸一路打到决赛,对面是当时统治了九球界三年的世界第一范伯宁,比赛打到12:11的时候,柯秉逸握着球杆的手都在抖,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深吸了三口气,俯身、出杆,九号球稳稳滚进了底袋,全场欢呼的时候,他没有举臂庆祝,反而捂着胸口蹲在了地上,半天没站起来,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终于证明了,我不是什么病秧子,我能拿世界冠军。”
后来他又和哥哥柯秉中搭档,拿了两次双打世锦赛的冠军,成了名副其实的“三冠王”,我始终觉得,体育世界最残忍的地方是只看结果,但最动人的地方也在于此:你所有没被打倒的经历,最后都会变成你赢的底气,别人说你不行不算什么,你自己不认输,就没有人能把你判输。
私下没有“王子包袱”,他是把烟火气挂在脸上的普通人
很多人叫柯秉逸“撞球王子”,觉得他私下肯定是那种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但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根本一点“王子包袱”都没有,活脱脱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大男孩。
上次在上海公开赛的球员休息室,我碰到他抱着个保温桶在啃凤梨酥,看见我进来举着保温桶递过来:“我妈从台湾寄的,正宗宜兰凤梨酥,要不要尝一个?”他说他每次出国比赛都要带半箱子家乡的吃的,凤梨酥、珍珠奶茶粉、甚至还有宜兰的腌萝卜,“国外的东西吃不惯,吃点家里的东西,打球都更有底气”。
他养了三只流浪猫,都是他在宜兰的老家路边捡的,平时没比赛的时候,他的社交平台更新的全是猫的照片,粉丝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柯铲屎官”,他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外号,直播的时候经常把猫抱到镜头前给粉丝看,去年他在台北的夜市搞公益活动,摆了个球桌和路人PK,赢了他就送签名球杆,输了就给路人送一杯珍珠奶茶,有个14岁的初中生赢了他,他当场给人家转了2000新台币当“奖学金”,跟小孩说“喜欢打球没问题,但千万别耽误学习,要是以后走职业路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之前宜兰的凤梨滞销,他特意回了趟老家,拍短视频帮果农卖凤梨,自己开车到果园里摘凤梨,半天就卖出去了3000箱,果农要给他劳务费,他一分钱都没要,说“我就是宜兰出来的,能帮到老乡是应该的”,后来他在抖音开直播,免费教普通人打撞球的基础动作,有人说他“掉价”,世界冠军居然搞直播教普通人打球,他笑着回应:“撞球本来就是平民运动啊,哪有什么高低贵贱,能让更多人喜欢上这项运动,比我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
我见过太多被包装得完美无缺的体育偶像,但真正能走进人心里的,永远是那些不端着、把自己活成普通人的选手,他们的光环从来不是奖牌给的,是骨子里的善良和接地气给的,柯秉逸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他站到了山顶之后,还记得自己出发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还记得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喜欢撞球的普通小孩。
34岁的“老将”,正在给下一代撞球人搭梯子
现在的柯秉逸,虽然还在参加各项职业比赛,但他的重心已经慢慢转移到了撞球的推广和青训上。
他在宜兰开了个撞球教室,收学生不看家境只看天赋和热爱,要是家里条件不好,学费全免,还包吃住,有个14岁的小球员,爸妈都是工地的工人,没钱给他交球房的练球费,柯秉逸知道之后,直接把小孩接到了自己的教室养着,给他请教练,给他买球杆,去年那个小孩拿了亚洲青少年撞球锦标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状对着台下的柯秉逸晃,柯秉逸坐在观众席哭的比小孩爸妈还厉害。
他还在推动台湾地区的“撞球进校园”活动,和各地的中小学合作开撞球兴趣班,免费给学校捐球桌,派教练去上课,他说自己小时候因为打撞球被老师骂过“不务正业”,现在他不想让那些喜欢撞球的小孩,再受和他一样的委屈。“撞球不是什么不良运动,它考验专注力、耐心和心态,对小孩的成长其实很有好处,我就是想改变大家对这项运动的偏见。”
上次和他聊天的时候我问他,你已经拿了这么多冠军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梦想吗?他想了半天跟我说:“我现在的梦想不是自己拿更多冠军,是以后能有更多中国的撞球选手,站在世界比赛的领奖台上,我当运动员的时候,已经见过山顶的风景了,现在我想给后面的小孩搭个梯子,让他们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摸着黑往上爬。”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代人的登顶,是几代人的铺路,当一个冠军愿意放下身段去做最基层的事,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和资源毫无保留地传给下一代,这项运动才会有真正的未来,很多人说体育是功利的,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但在柯秉逸这里,成功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定义。
比赛结束那天我在机场又碰到了柯秉逸,他背着个大大的运动包,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球迷给他画的画,上面画着他拿着冠军奖杯,旁边写着“我以后要像柯叔叔一样厉害”,他笑着把画塞到包里,跟我挥了挥手进站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从来不是什么王子,我只是个喜欢打撞球的普通人,运气好,把爱好做成了事业而已。”
是啊,哪有什么天生的王子,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把一件事坚持了三十年,从地下室的二手球桌,打到了世界的领奖台,又从领奖台走下来,给更多喜欢撞球的小孩,点亮了一盏灯,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是一个普通人把热爱熬成人生注脚的最好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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