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有十年以上观赛经验的国羽老粉,肯定对“蒋燕皎”这个名字不陌生：扎着高马尾，跑满全场永远不知道累，不管对手的杀球有多猛，她总能把球稳稳挡回去，人送外号“磨教教主”，也是世界羽坛至今唯一一位世青赛女单三连冠得主，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退役10年的蒋燕皎，现在的身份是江苏常州一所青少年羽毛球俱乐部的普通教练，每天的日常是早上6点半到球馆捡球，蹲在地上给7岁的小队员系鞋带，训练结束后会顺路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块百叶，回家给老公做晚饭。
前段时间在常州的业余羽毛球公开赛上见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旧运动服，皮肤比运动员时期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和当年一样眼睛弯成月牙，有人认出她喊“皎姐”，她会大大方方挥手，有人找她签名合影，她签完还会补上一句“要是家里小朋友想学球可以找我，给你打八折”，完全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和她聊了一下午才发现，这个曾经站在世界青年羽毛球之巅的姑娘，人生的下半场，其实比聚光灯下的赛场更精彩。
被误读的“乖乖女”：我当年可不是只会“磨”的软柿子
很多球迷对蒋燕皎的刻板印象是“性格软、打法磨，没有进攻欲”，但聊起这个标签她自己先笑了：“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皮，我爸送我去打球根本不是为了培养世界冠军，是我太能闹，想让羽毛球管管我。”
7岁那年第一次接触羽毛球,是被球迷爸爸硬拽去的，练了半个月就嫌累，有次训练课中途偷偷溜出来，蹲在球馆楼梯间的旧纸箱后面躲着，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萝卜干，爸爸找了快40分钟才找到她，气得抬手要打，看见她嘴角还沾着萝卜干的渣，又忍不住笑了，后来第二天爸爸给她买了她缠了半个月的Hello Kitty球拍套，粉粉的上面还带个小铃铛，她才不情不愿地回到了训练场，那时候她根本想不到，这个绑着粉色球拍套的拍子，一握就是20多年。
我一直觉得,球迷给运动员贴标签是特别偷懒的事，比如总把防守反击型选手说成“磨教”，好像只会挨打不会进攻一样，但蒋燕皎的“磨”从来不是被动挨扛，是藏在稳里的狠，2010年日本羽毛球超级赛决赛，面对当时世界排名第一、以暴力进攻著称的王仪涵，蒋燕皎整整扛了79分钟，王仪涵杀了47拍，她接了45拍，最后一局打到23:21才分出胜负，赛后王仪涵坐在场边喘了半天，对着她摆手说“我真的杀不动了，你简直是牛皮糖”，后来采访里蒋燕皎说：“大家都说我是磨教教主，好像防守就是偷懒一样，其实每一次接杀我都在算她的下一拍路线，要跑到位，要卸力，要给她回难受的球，防守哪里比进攻容易啊？”
她的“稳”在国家队是出了名的，2007到2009年连续三届世青赛拿女单冠军，这个记录至今没人打破，当时和她同批的王琳、王适娴都是进攻型打法，三个人住一个宿舍，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煮泡面，蒋燕皎总是把自己的火腿肠分给王适娴，因为王适娴饭量大，训练完总喊饿，王琳后来拿了世锦赛冠军，王适娴拿了亚运会冠军，只有蒋燕皎的成年组最高荣誉是超级赛冠军，有人替她可惜，她自己反而看得很开：“我身体条件本来就不如她们，进攻没有她们猛，那我就把防守练到最好，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路，没必要非要跟别人比。”
我特别认同她这个观点,很多时候我们总觉得“有冲劲、敢进攻”才是优秀运动员的标准，但其实“稳”也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天赋，竞技体育拼到最后，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能打出更精彩的杀球，而是谁能少犯错误，谁能多扛一拍，等到对手先失误，蒋燕皎的打法可能不够有观赏性，但足够实用，也足够适合她，这就够了。
告别赛场的3650天：我见过凌晨四点的常州球馆，也接过小学生递来的半块橘子糖
2013年全运会结束后,23岁的蒋燕皎选择了退役，原因很现实：脚踝的旧伤反反复复，已经撑不住高强度的训练了，伦敦奥运会的积分赛因为受伤错过了，下一届里约还要等三年，她觉得自己等不起了。
退役的时候国家队的教练问她要不要留队当青年队教练,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说“我从小在常州长大，就想回常州，想吃我妈做的百叶结烧肉”，回到常州之后她没有进体制内当公务员，也没有像很多退役运动员一样去当网红带货，而是开了一家小小的羽毛球俱乐部，专门教6到12岁的小朋友打球，这一教就是10年。
我问她带小朋友打球会不会比当年自己打比赛还累,她点头像捣蒜：“真的累，你要教他们握拍都要教半个月，有的小朋友注意力不集中，打两下就跑去捡地上的羽毛玩，你还不能骂，得哄着。”她说去年带一个8岁的小队员去打江苏省的青少年比赛，小队员第一场就输了，蹲在赛场门口哭，把刚买的草莓圣代都哭化了，她没说“下次加油”那种空话，也没让孩子不许哭，就蹲下来陪孩子一起吃化了一半的圣代，说“我当年打全运会半决赛输了，躲在更衣室吃了三盒梦龙，哭到眼线都花了，比你现在还惨”，小孩立马不哭了，睁着眼睛问她“教练你那时候也吃梦龙啊？我也爱啃外面的巧克力皮”。
还有去年冬天的事,她带的一个10岁的小姑娘拿了常州市青少年羽毛球赛女单冠军，领奖的时候小姑娘第一个跳下来跑到她面前，把金牌摘下来挂在她脖子上，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半块橘子糖递给她，糖已经被捂得软乎乎的，粘在糖纸上，小姑娘说“我妈说拿了冠军奖励我吃糖，我留了半块给你，上次你说你爱吃甜的”，蒋燕皎说她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那糖她吃了，甜得牙疼，但是比她当年拿世青赛冠军的时候吃的庆功蛋糕还甜。
现在的蒋燕皎,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到球馆，先给小队员把场地拖一遍，球准备好，训练到9点，然后去附近的早餐店吃一碗加煎蛋的银丝面，下午再带两节课，晚上和老公一起下班，老公也是羽毛球教练，两个人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晚饭，周末偶尔会和朋友一起打打业余赛，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我特别不认同现在网上很多人说“世界冠军退役去带小孩是浪费天赋”的说法，恰恰相反，我觉得蒋燕皎这种愿意沉到基层的世界冠军，才是中国羽毛球最宝贵的财富，金字塔尖的国家队教练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基层的教练给塔基输送好苗子，金字塔根本立不住，蒋燕皎说她现在带的小朋友里，已经有好几个被省队挑中了，“说不定再过个五六年，就能在国际赛场上看到我带的小孩了，想想就开心，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没拿过奥运冠军的人生，照样是满分的
聊起职业生涯的遗憾,蒋燕皎很坦然：“确实没拿过奥运冠军，甚至连世锦赛的奖牌都没摸过，但是我不后悔啊，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没什么可遗憾的。”
2011年她在训练的时候脚踝韧带撕裂,躺在床上养了3个月，那段时间正是伦敦奥运会的积分赛关键期，她每天在康复室做康复，疼得浑身是汗，后来知道自己积分不够打不了奥运会的时候，她反而释然了，“哭了一场，然后就去吃了一顿火锅，觉得天也没塌下来”。
现在她带小朋友打球,从来不会跟小朋友说“你必须拿冠军”，反而总跟小朋友说“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每一球都尽力了，就算赢了”，上次有个小队员打比赛拿了亚军，哭着跟她说“对不起教练我没拿冠军”，她跟小孩说：“你知道吗？教练打了十几年球，拿过很多冠军，但是最让我开心的不是站在世青赛的领奖台上，是我12岁的时候第一次打常州本地的比赛，赢了比我大两岁的对手，我爸给我买了一整箱冰红茶，那个快乐比拿世界冠军还真实，冠军从来不是打球的唯一意义，你今天第三局腿抽筋了还坚持把最后一球接起来，你已经比很多人都棒了。”
我真的太认同她的这个观点了,我们现在的体育观太功利了，总觉得“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总把运动员的价值和金牌绑定，好像没拿过奥运冠军的运动员，职业生涯就一文不值一样，但体育本来的意义是什么？是让人在一次次摔倒里学会爬起来，是在一次次输球里学会接受失败，是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永远不服输的劲儿，这些东西，比金牌重要一万倍。
蒋燕皎的职业生涯确实没有奥运会金牌,甚至很多新球迷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那又怎么样呢？她拿过前无古人的世青赛三连冠，在国际赛场上为国家拿过十几枚奖牌，现在又在基层为中国羽毛球培养后备力量，她的人生一点都不遗憾，反而比很多拿了金牌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的人，要充实得多，也幸福得多。
那天和她聊到最后,有个小队员跑过来拉她的衣角，说“教练我刚才学会反手发球了”，她立马笑着跟我摆手说“不聊了不聊了，我去看看孩子的动作标不标准”，然后就蹲下来，牵着小朋友的手往场地走，夕阳透过球馆的玻璃照在她身上，和十几年前那个在赛场上扎着高马尾、满场跑的姑娘，一模一样。
我们总在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那一瞬间，是你明明知道打不过对手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分，是你退役了还愿意回到最基层的球馆给小朋友捡球，是你知道自己拿不到最高的奖项，依然热爱这项运动，蒋燕皎的故事，就是最普通也最动人的体育故事，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人生才值得过，只要你热爱你正在做的事，把每一步都走踏实，哪怕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你的人生照样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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