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厦门集美区的一个露天篮球场，我在38度的高温里见到了丰绅，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起球的灰色训练服，后背印着的“丰绅篮球”四个字已经褪成了浅白色，正蹲在场边给个崴了脚的初中生孩子喷云南白药，一边喷一边骂：“说了多少次上篮落地要看脚底下，逞什么能？”凶是凶得很，手却放得极轻，喷完药还从包里摸出个冰袋，小心翼翼垫在孩子的脚踝上，又招呼旁边的志愿者给小孩拿瓶冰可乐。 那天是他办的“丰绅杯”东南赛区的预选赛，全场20多支队伍，从16岁的高中生到38岁的企业职员，没人喊他“吴指导”或者“丰总”，都大大咧咧喊他“绅哥”，喊得急了就连名带姓喊丰绅，他也不生气，叼着个冰棍就跑过去解决问题，要么是哪个队的队服少了一件，要么是场边的矿泉水不够喝。 我之前对丰绅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的CBA替补席，那时候他刚升上福建SBS的一队，整个人瘦高瘦高的，坐在替补席最末尾的位置，眼神亮得很，总盼着教练能点他的名字上场，谁能想到四年过去，他没成为聚光灯下的明星球员，反倒成了整个东南地区草根篮球圈子里，最有名的“造梦者”。
被职业赛场“淘汰”的那天，我以为我这辈子和篮球没关系了
丰绅是土生土长的福建福州人，小时候因为个子高，被体校的教练选中练篮球，一路从市体校打到省体校，再进CBA青年队，他说那时候自己的梦想特别简单，就是能打上CBA的主力，以后进国家队，给爸妈长脸。 2018年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年，他在青年队打了三年大前锋，场均能拿18分7个篮板，顺理成章升上了一队，但进了一队才发现，这里的竞争比他想象的残酷一百倍，同位置的老大哥经验比他足，身体比他壮，教练给他的上场机会少得可怜，整个赛季下来，他一共只打了12分钟，拿到2分3个篮板，连赛后的技术统计上，他的名字都排在最后一位。 更糟的是2019年的季前赛，他在一次防守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就算康复了，也很难再适应职业赛场的强度，那段时间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他躺在家里的床上，三个月没碰篮球，以前的队友有的转行了去卖建材，有的考了编制去学校当体育老师，家里人也劝他，找个安稳的工作算了，别再折腾篮球了。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练了十几年球，最后什么都没捞着。”丰绅和我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天的时候，手里转着个磨得掉皮的篮球，“直到有天我妈让我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路过旁边的野球场，看到一群初中生在那打球，投篮姿势全是错的，脚都崴了还在那打，吵着说以后要打CBA当明星，我站在那看了半小时，突然就觉得，我打不了职业，还能教别人打啊，总比看着这些小孩走弯路强。”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职业运动员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好像打不上主力、进不了国家队就等于失败，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叫“成功的篮球人”，但其实不是的，那些从职业赛场退下来，愿意沉到基层，把自己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教给普通人的球员，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国家队球员低，中国篮球的塔基，从来都是靠这些人一点点垒起来的,丰绅就是其中一个。
野球场的规矩，要靠我们自己守
丰绅的篮球培训班刚开的时候，只有3个学生，都是家附近的邻居送过来的，他收的学费也便宜，一节课20块钱，还包矿泉水，别人开培训班都是哄着学生，怕家长不满意退钱，他倒好，是出了名的“黑脸教练”，上课的时候谁要是偷懒不跑位，或者故意用小动作撞队友，他直接就罚跑10圈，一点面子都不给。 有个叫小宇的学生我印象特别深，他家在泉州的农村，爸妈都是工地的工人，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不让他练，小宇就偷偷攒零花钱，每周六早上坐两个小时的公交来福州找丰绅练球，练完再坐两个小时的车回去，来回四块钱的公交费，他都要攒好几天，丰绅知道他的情况之后，直接免了他所有的培训费，还每个月给他补500块钱的交通费，让他别省吃饭的钱。 去年小宇拿了福建省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初中组MVP，厦大附中直接给他发了特招通知书，领奖那天他特意把爸妈请到了现场，站在领奖台上第一句话就是：“谢谢绅哥，要不是他，我爸妈现在还觉得我打球是瞎玩。”现在小宇周末有空，还会跟着丰绅去山区的小学上公益课，教那些和他一样喜欢篮球的农村小孩打球。 丰绅总说，不管是职业赛场还是野球场，规矩比输赢重要，去年他办的福州站的比赛，有个小有名气的草根球员，为了赢球故意垫脚，把对方的主力球员崴伤了，裁判刚判了犯规，丰绅直接走到场中间，拿过话筒就说：“那个穿12号的，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我办的比赛不欢迎你这种靠脏动作赢球的人。”事后有人说他太较真，不就是个野球赛嘛，至于得罪人吗？他说：“要是我今天纵容了他垫脚，明天就有更多的小孩学着他这么做，到时候真有人受了重伤，谁负责？野球场没有职业联赛那么多的摄像头和裁判，我们自己的规矩，就得我们自己守。”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觉得草根篮球就是“闹着玩”，没必要那么上纲上线，但恰恰是这些没人管的野球场，才是大多数普通人接触篮球的第一阵地，要是大家都默认脏动作是正常的，都觉得赢球比什么都重要，那这份热爱迟早会变味，丰绅守的哪里是比赛的规矩,他守的是普通人对篮球最纯粹的那份喜欢。
只要热爱，人人都是球员
丰绅杯办到今年已经是第五届了，最开始办比赛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三万块钱积蓄，找场地、做横幅、买矿泉水，全是他一个人忙活，一共只有8支队伍参赛，冠军的奖品就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10箱脉动，现在的丰绅杯，已经是整个东南地区最有影响力的草根篮球赛事之一，每年有200多支队伍报名，参赛的人什么职业都有：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外卖员，有开滴滴的司机，甚至还有已经退休的老大爷。 去年的总冠军是一支来自深圳的外卖员队伍，队长叫阿明，今年32岁，送外卖已经送了8年，他们队一共5个人，都是平时送单的时候认识的，每天中午送完高峰期的单，就找商圈旁边的空停车场练半小时球，晚上收工之后，还要去公园的野球场打到11点才回家，之前他们也参加过不少野球赛，很多主办方一看到他们的报名表上写着“外卖员”，就故意给他们安排最早的场次，裁判也有意无意偏着那些企业老板组的队，打了三年，他们从来没进过八强。 来参加丰绅杯的时候，他们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几个人穿的衣服颜色都不一样，丰绅看到之后，当天就给他们定做了队服，还包了他们几个人来福州的住宿费，决赛那天他们打加时赛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几个大男人抱着奖杯蹲在地上哭，阿明说：“打了这么多年球，第一次有人不把我们当送外卖的，就把我们当球员看，这场球我能记一辈子。” 丰绅说，他办比赛的初衷，就是想给那些打不了职业、甚至进校队都费劲的普通人一个舞台。“很多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CBA的赛场上，也不可能有几万人给你加油，但这不妨碍他们喜欢篮球啊，我办这个比赛，就是想告诉他们，你的热爱不是没用的，只要你想打，就有地方给你打，就有人给你当裁判，给你喊加油。”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破纪录，直到看到丰绅杯的赛场，看到那些穿着外卖服、工服的人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看到场边的观众扯着嗓子给他们加油，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顶端的风景，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价值，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易建联，只要每个喜欢篮球的人都能有球打，都能被尊重,这就够了。
给普通人的热爱托底，就是我做篮球的意义
现在有很多MCN机构找丰绅，想把他包装成篮球网红，还有很多品牌找他冠名比赛，要求他请流量网红来打表演赛，赚门票钱，他都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想当网红，当年就不会退役之后去教小孩打球了，我办比赛是给普通人打的，不是给网红吸粉的，要是请了网红，所有的镜头和关注度都在网红身上，那些辛辛苦苦练了好几年的普通人，不就成了背景板了？” 也有人骂他傻，说放着现成的钱不赚，纯属脑子有病，他也不反驳，该怎么办比赛还怎么办比赛，该去山区上公益课还去上，这四年下来，他已经给12所山区小学捐了篮球架和训练装备，免费给上千个山区孩子上了篮球课。 那天厦门的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篮球场染成了暖金色，一群刚打完比赛的小孩围着丰绅要签名，他蹲下来，在每个小孩的篮球上都认认真真签上自己的名字，还特意加了一行字：“好好打球，别偷懒。”有个小孩举着篮球问他：“绅哥，我以后能打CBA吗？”他摸了摸小孩的头说：“能不能打CBA不重要，只要你一直喜欢打球，就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现在我们总在说中国篮球不行，说青训断层，说国家队成绩不好，但其实只要有丰绅这样的人，愿意沉在最底层，愿意为普通人的热爱托底，愿意把最纯粹的篮球教给孩子，我们的篮球就永远有希望。 丰绅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但是在我看来，他比很多聚光灯下的明星球员更懂篮球的意义，篮球从来都不只是职业球员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愿意为它流汗、为它拼命的普通人的，而丰绅,就是那个给这些普通人托举梦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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