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站在城市南郊那片铺着人造草的业余球场边换鞋的时候，刚好撞见老周扶着腰一瘸一拐地从场边走下来，球衣背后印的“2002级附中校队7号”已经洗得发白，左袖口还补了个深灰色的补丁，是他老婆上次给缝的，他蹲在我旁边翻包找云南白药气雾剂，嘴里还叨叨：“昨晚给客户搬了三箱瓷砖闪了腰，本来以为能顶完上半场，刚才追那小孩的时候差点直接跪地上。”
那天我们对阵的是大学城某高校的大二学生队,对方平均年龄刚过20，我们这边首发11个人，最小的是89年的，最大的老周82年，掐指一算平均年龄37岁，场边执法的裁判是体院大三的学生，今年才19，算下来我们的平均年龄比裁判整整大了18岁，踢到20分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灌了两个球，对面的小前锋跑起来像阵风，我们队的边后卫阿凯追了二十米就蹲在场上叉着腰喘，摆着手喊“不行不行，你们补防一下，我肺要炸了”。
身边很多人都问过我：“你们这群老头子，跑也跑不动，踢也踢不赢，每次踢完球浑身疼好几天，到底图啥？”之前我也答不上来，直到那天踢完球我们一群人坐在场边吃15块钱一份的盒饭，就着冰可乐听老周讲他最近的烦心事，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攥着不放的哪里是足球啊，是那点为数不多、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
凑齐一场球的难度，比谈成10万的订单还大
我们的球队群叫“老腿养生足球俱乐部”，一共27个人，全是80后，从2017年建群到现在，踢了快6年球，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能凑齐11个人首发的概率，比我中彩票的概率高不了多少。
每周二晚上群主就会把周末踢球的接龙发到群里,正常情况下到周四晚上能有5个人报名就算不错，剩下的人全是“待定”：“得看我家娃周末要不要上兴趣班”“得看老板会不会临时安排加班”“得看我老婆周末回不回娘家”，上个月我们本来约了一场跟其他80后球队的友谊赛，到周五晚上报名的才7个人，最后是老周拉了他两个建材市场的朋友、我喊了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表哥，才勉强凑够9个人踢八人制。
队里的老王是85年的,做电商运营，最近两年他报名的次数越来越少，十次报名能来两次就算不错，上周他好不容易报了名，周五晚上11点突然在群里发了个医院的定位，说孩子高烧39度，得陪着去医院输液，实在来不了，没有人怪他，我们都懂：对于上有老下有小的80后来说，只要家里有一件事优先级都比踢球高，去年冬天我们踢到一半，队里的李哥接了个电话，说是丈母娘在家摔了骨折，他当场就脱了球衣换衣服，边跑边喊“你们先踢，下次我请所有人喝脉动！”那天我们少打了40分钟一人，最后输了三个球，散场的时候没人提输球的事，所有人都在问李哥丈母娘的情况怎么样。
老周总说：“现在能凑齐人踢一场球，比我谈成十万块的建材订单还开心。”去年我们踢的这片球场老板说要转手卖给开发商建公寓，我们一群人跑到老板办公室找他谈，说能不能再留两年，租金我们可以凑钱帮他分担一部分，老板也是个80后，当年也踢过业余联赛，他抽了根烟说“放心吧，我只要还能交得起房租，这球场就给你们留着，我自己也想多踢两年”，那天我们一群大老爷们站在办公室里，差点没哭出来。
球场上的两个小时，我们不用扮演任何人
我之前问过老周,你都41了，腰不好膝盖也有积液，为啥还非得每周来遭这个罪？老周坐在场边拧开可乐罐，跟我算了一笔账：他每天早上7点醒，睁眼就得想这个月三万多的店租金怎么赚，两个员工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儿子的小升初补课费这周要交，爸妈下周要去体检得提前预约，手机24小时不敢关机，客户的微信要秒回，老婆的吩咐要马上办，在外面要陪着笑脸哄客户，回到家要哄完孩子哄老婆，一天24小时，他是老板，是丈夫，是爸爸，是儿子，唯独不是他自己。
“只有在球场上的这两个小时，没人找我要货款，没人喊我爸爸开家长会，没人跟我说老人要体检，我就是周磊，就是2002年附中校队那个踢前锋的7号，你说我为啥不来？”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孩。
上个月老周的建材店压了二十多万的瓷砖卖不出去,他连续三天没睡好觉，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周五晚上在群里说“明天我肯定来，再不来我要憋疯了”，那天他刚开场十分钟就进了一个20米外的远射，球进的时候他吼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跑过来跟我们抱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睛红了，踢完球他坐在场边跟我们说：“刚才射门那一下，我觉得所有糟心事都跟着球一起飞出去了，太爽了，好久没这么爽过了。”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去年我负责的一个体育赛事项目，熬了三个月，改了十八版方案，最后甲方说项目取消了，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连续半个月失眠，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后来被老周拽去踢球，跟对面的小前锋拼速度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我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队友跑过来拉我的时候，我突然就哭了，不是疼，是我好久没这么不管不顾地摔过一次了：平时在职场摔了跤要赶紧爬起来，怕别人看笑话；平时在路上摔了跤要赶紧拍干净衣服，怕别人觉得你失态，只有在球场上，摔了就摔了，有人拉你，有人笑你，没人会觉得你没用。
那天踢完球我膝盖疼了三天,但是我睡了半个月以来第一个好觉。
为数不多的热爱，是成年人生活的止疼药
现在的80后,好像什么都在变少：头发越来越少，存款越来越少，陪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跟朋友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连发自内心的快乐都越来越少，我们每天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不敢停，不敢病，不敢歇，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也就那点为数不多的热爱了。
队里的老张是80年的,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加冠心病，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做剧烈运动，他当时消沉了好久，群里也不说话，也不来踢球了，我们每次踢完球都买了水和他爱吃的卤菜去他家楼下坐会，给他讲球场上的趣事，说谁谁谁又踢飞了点球，谁谁谁追球的时候摔了个狗吃屎，后来老张跟医生申请了好久，说每次就来场边坐会，就算不踢，看看也行，现在他每周都来，坐在场边给我们看包，递水，喊加油，比谁都积极，他说：“就算不踢，闻闻草坪的味道，听你们喊两声，我都觉得舒服，感觉自己还年轻。”
我们这群人,球技算不上好，体能更是差得远，每次跟年轻人踢都输多赢少，但是我们从来没觉得沮丧，踢输了我们就互相甩锅，“你刚才那球怎么不传？是不是眼神不好？”“你防守的时候在散步啊？是不是昨晚加班加傻了？”吵完转头就一起去路边的烧烤摊吃烤串喝冰啤酒，没人会往心里去，这种不用带面具的关系，是我们在尔虞我诈的职场里，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上周踢完球,老周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18岁的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同样的7号球衣，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头发浓密，笑容灿烂，跟现在这个挺着啤酒肚、头发掉了一半、腰上还贴着膏药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但是他笑起来的样子，跟18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多人说,人到中年就不该搞这些没用的爱好，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钱，不如多花点时间赚钱，多花点时间陪家人，但是我想说，正是这些“没用”的爱好，撑着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正是这些“没用”的热爱，成了我们生活里最好的止疼药，我们花两个小时踢一场球，不是不负责，是为了接下来的一周，能有更好的状态去面对生活里的鸡零狗碎。
我们这群80后,总有跑不动的那天，总有连场边都坐不了的那天，但是只要我们还能走得动，还能站在球场上，我们就会一直踢下去，毕竟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热爱，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时刻，是我们为数不多的、还能跟18岁的自己碰个面的机会。
毕竟,人活着啊，总要有那么点东西，是不为了活着才去做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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