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13年广州盛夏的那个周末,我和室友阿明省了三天的早餐钱,攥着两张20块的中甲门票,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大学城晃到黄埔体育场,下午三点的太阳把看台的塑料椅晒得发烫,我们屁股刚沾上去就弹了起来,手里攥着两块钱一瓶的日之泉蒸馏水,冰碴子隔着瓶身冰得手心发麻,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9号球衣的阿叔,球衣胸口的“日之泉”三个字已经磨得发虚,他摇着大葵扇冲我们笑:“细路,第一次来睇波啊?这批仔踢得有老广东队的味道,值回票价。”那场球日之泉补时阶段靠叶伟超的倒钩2比1绝杀重庆力帆,全场球迷疯了一样跳着喊,阿叔手里的葵扇都甩飞了,散场的时候他塞给我和阿明各一碗绿豆沙,说“赢波开心,请你哋食”。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日之泉”这三个字从来不是印在水瓶上的logo,也不是中甲积分榜上的一个名字,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广东球迷的、带着凉丝丝水汽的青春。
从蒸馏水到足球队:日之泉的“跨界”从来都接地气
很多外省球迷可能不知道,日之泉最早是做饮用水起家的广东本土品牌,上世纪90年代广东的工厂、学校、写字楼里,最常见的桶装水就是日之泉,两块钱一瓶的玻璃瓶装蒸馏水,是不少80后、90后读书时运动会的标配,2006年,本身就是铁杆球迷的日之泉老板林勤接下了当时陷入困境的广东青年队,正式成立广东日之泉足球俱乐部,从卖水的跨界成了搞足球的,当时不少人笑他“钱多得没地方花”,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玩票”性质的俱乐部,后来成了南粤足球最低谷时期的“育苗盆”。
我爸是佛山的老球迷,他的旧书箱里至今夹着一叠日之泉的球票根,还有2009年全运会男足的观赛手册——那一年以日之泉为班底的广东U20男足一路杀进全运会决赛,最后只以1球小负上海队拿了亚军,看台上几万名广东球迷喊“日之泉好嘢”的场景,我爸说他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那批队员里的尹鸿博、史亮、叶伟超、卢琳,后来都成了南粤足球的中坚力量,直到现在还有不少活跃在中超、中甲的赛场上。
我曾经看过一篇对林勤的采访,他说当时搞足球从来没想过靠这个赚钱,“广东足球断档太严重了,以前宏远、太阳神的味道都快没了,我就是想给本地的细路一个踢球的地方”,现在回头看,日之泉搞足球的那八年,恰恰是金元足球开始狂飙的时期,其他俱乐部忙着砸几千万买外援、抢国脚,日之泉却把80%的预算砸在了青训上,整个一线队里80%都是广东本土球员,踢的是最正宗的南粤“小快灵”:地面传接、边路突破、脚下灵活,看他们踢球就像喝冰的日之泉蒸馏水一样,清爽、痛快,没有花里胡哨的噱头。
我始终觉得,本土企业做体育最珍贵的品质从来不是“舍得砸钱”,而是“愿意扎根”,很多企业搞足球要么是为了拿政策、要么是为了博眼球,赚一波快钱就跑路,可日之泉踏踏实实守了广东足球八年,没搞过天价引援、没炒过花边新闻,就默默给本地孩子搭台子,这种朴素的热爱,比多少个中超冠军都值钱。
看台上下的烟火气:日之泉承载的不止是胜负
日之泉的主场先后设在广东省体育场和黄埔体育场,没有天河体育中心那么高大上,却到处都是烟火气,那时候最便宜的球票只要10块钱,学生票半价5块,比一杯奶茶还便宜,看球的人什么身份都有:背着书包刚放学的中学生、下班换了球衣就骑摩的赶来的工厂师傅、拎着菜篮子顺道来看球的阿婆、还有一家三代齐齐整整来的,大家挤在看台上,没有VIP座的隔阂,喊起口号来声音能掀翻顶棚。
我印象最深的是常守在黄埔体育场门口卖绿豆沙的陈叔,他从2008年日之泉冲甲开始就每场都来,推着个小推车,绿豆沙3块钱一碗,赢了球就免费送,2013年那场绝杀力帆的比赛,他本来在看台门口做生意,听到全场欢呼的时候忘了手里正找着钱,冲进来跟着跳,后来给周围十几个球迷都免了单,他说“我睇了30年球,从宏远到太阳神再到日之泉,现在的足球越来越贵,只有日之泉的票我买得起,这批仔也争气,我高兴”。
那时候的球迷氛围也特别纯粹,没有什么互骂、互撕,大家都是冲着“广东队”这三个字来的,客队球迷来了还会主动递水、给人推荐附近的美食,我见过有重庆的球迷看完球和广东球迷一起去路边吃大排档,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刚才的倒钩球,大家的话题从来不是“我家球队比你家有钱”,而是“刚才那个球传得真靓”“下次你们来重庆我请你吃火锅”。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精英阶层的游戏,而是普通人的生活安慰剂,你不需要花几千块买VIP票,不需要买几千块的正版球衣,只要花10块钱,就能在看台上为自己喜欢的球队喊90分钟,把一周的工作压力都喊出去,这种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日之泉最懂这个道理,它从来没把自己摆得很高,就安安静静站在市井里,做普通人触手可及的足球,这也是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人记得它。
消失的“中甲靓仔”:遗憾里长出的新枝桠
2014年中甲最后一轮,是所有日之泉球迷的意难平,那天只要打平石家庄永昌,日之泉就能创造历史冲上中超,我特意逃课去了现场,看台上到处都是“冲超”的横幅,还有球迷带了好几箱日之泉水,说赢了就开喷庆祝,可最后球队0比1输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安静了,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把准备好的横幅收了起来,球员绕场致谢的时候,尹鸿博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扔给了看台上一个穿小号球迷服的小男孩,小男孩抱着球衣哭得喘不上气。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日之泉转让给陕西企业的消息,最后一场告别赛的时候,有个老球迷把自己攒了7年的几百张日之泉球票,在看台上摆成了“日之泉”三个字,拍照的时候他背对着镜头,肩膀一直在抖,很多人说,日之泉的解散是南粤足球的损失,属于普通人的足球时代结束了,可我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会跟着俱乐部的解散消失,它会变成种子,在大家心里发芽。
去年我在海珠区的一个野球场踢球,碰到了一个叫阿杰的青训教练,他的背包上挂着个旧的日之泉队徽,一聊才知道,他就是当年拿到尹鸿博球衣的那个小男孩,那天之后他就立志要当足球教练,现在他在海珠区开了个少儿足球班,一个学期收费才800块,低保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学,他教的孩子都踢南粤传统的小快灵风格,他说“我小时候没什么钱看球,是日之泉让我爱上了足球,我现在也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细路,能踢得起球”。
上个月我和阿明回了一趟黄埔体育场,现在那里已经改造成了全民健身中心,塑胶跑道换成了新的,周末到处都是跑步的市民和踢球的小朋友,场边的自动贩卖机里还在卖日之泉蒸馏水,两块钱一瓶,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我们站在场边看小朋友踢球,有个阿伯过来搭话,他说他以前也是日之泉的球迷,现在每周都带孙子来这里踢球,“我同佢讲,以前卢琳叔叔、尹鸿博叔叔都在这个场跑过,你要好好练,以后继承佢哋的衣钵”。
你看,俱乐部可以解散,球队可以改名,可那些关于足球的热爱不会消失,那些日之泉种下的种子,早就长出了新的枝桠。
回望日之泉:我们怀念的到底是什么?
这两年金元足球退潮,大家都在说要让足球回归本质,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题,都会想起日之泉,我们怀念日之泉,到底在怀念什么?
我们怀念的是那种“本土化”的踏实,日之泉的球员大部分都是本地人,说粤语、吃粤菜,知道球迷想要看什么样的足球,他们踢的不是资本堆砌出来的金元足球,是属于广东人自己的足球,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温度,不像现在很多俱乐部,全靠外援撑场面,本土球员连出场机会都没有,踢了好几年,球迷都叫不出几个本土球员的名字。
我们怀念的是那种“平民化”的亲切,它不要求你花几千块买门票,不要求你买几千块的周边,你只要花两块钱买瓶水,花10块钱买张票,就能成为它的支持者,它属于摩的师傅、属于学生、属于卖糖水的阿叔,属于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球迷,而不是少数有钱人的玩物。
我们更怀念的是那种“纯粹”的热爱,老板搞足球不是为了圈地、不是为了拿政策,就是想给本地孩子一个机会;球员踢球不是为了赚天价年薪,就是想为广东足球争口气;球迷看球不是为了攀比、不是为了蹭流量,就是单纯的喜欢足球,那种没有功利心的热爱,在现在的足球圈子里,太珍贵了。
前几天我去踢野球,场边放着大家凑钱买的一箱日之泉,队里有个00后的小孩说,他从来没看过日之泉的比赛,但他爸经常给他讲日之泉的故事,他踢球的时候也特意学老广东队的传切风格,“我觉得广东足球就应该是这样的,灵活、爽快,不玩虚的”。
你看,日之泉从来没有真的离开,它藏在每一个老球迷夹在书里的球票根里,藏在每一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广东小孩的脚下,藏在每一瓶两块钱的、清清凉凉的蒸馏水里,它是属于普通人的足球记忆,是南粤足球基因里永远抹不掉的水味青春,而我们想要的足球,从来也就是这样:不那么贵、不那么功利,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得到快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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