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体育口7年，前前后后坐过27次CA4108——这趟国航从成都双流飞北京首都的航班，准点率常年不到60%，大多时候要飞2小时40分钟，运气不好遇上流量管制，在天上晃3个多小时也是常事，体育圈的人私下都叫它“川体专线”：半舱是去北京参赛、集训、开会的四川体育人，剩下半舱大多是赶去北京看球、跑马、参加体育活动的普通爱好者，这趟航班就像一个流动的体育观察窗口，我在这里见过的眼泪、热爱、不甘心,比我在任何赛事发布会上见过的都要真实。
被四川球迷包了半舱的航班：输赢从来不是体育的唯一答案
去年3月我坐CA4108去北京，是赶CBA第三阶段首钢主场对阵四川金强的比赛，登机的时候我就傻了：经济舱前半部分几乎全是穿四川金强蓝色球衣的球迷，有人手里举着应援牌，有人背包上挂着韩硕的徽章，排队的时候就有人哼起了四川金强的助威歌，连空姐都笑着问：“你们这是包了半舱去看球呀？”
我旁边坐的是个姓刘的成都大哥，穿的球衣后背印着“建设路哈登”，聊起来才知道他在成都建设路开火锅店，店名就叫“篮筐边的火锅”，店里墙上贴满了四川金强的海报，凡是穿球衣去消费的客人一律打8折，这次他是关了半天店，带着13岁的儿子浩浩去北京看球，浩浩练了3年篮球，是学校篮球队的控球后卫，偶像是韩硕,这是他第一次去现场看偶像打客场。
“上学期他脚腕练出积液，医生让他停训半个月，他哭着说怕耽误比赛，我就答应他只要期末考进班级前15，就带他去北京看韩硕。”刘大哥给我看手机里浩浩打球的视频，小孩皮肤黑黑的，运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我小时候就喜欢打球，那时候没条件，连个正经篮球场都没有，现在小孩有条件了，我就想告诉他，喜欢一件事就坚持，输赢不重要，拼过就够了。”
那天的比赛四川输了12分，最后2分钟垃圾时间的时候，我看到浩浩坐在观众席最前排，举着“韩硕加油”的牌子一直喊，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在五棵松门口又碰到父子俩，浩浩手里攥着韩硕刚签完名的球衣，眼睛还是红的，但是嘴角翘得老高，刘大哥说刚才散场的时候韩硕特意走过来给浩浩签了名，还跟他说“加油练球，以后在赛场上见”。
“你说咱们看球图啥？图拿冠军？四川这么多年也就拿过一次总冠军，难道输球就不看了？”刘大哥拍了拍浩浩的肩膀，“你看今天最后一分钟，咱们队的小伙子还在拼抢，这就够了，体育哪有永远赢的，不怕输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吐槽国内联赛水平低，还是有无数球迷愿意千里迢迢赶去客场看球，我们总说体育是精英的，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能拥有的高光，但对这些普通球迷来说，体育是生活里的锚点：是每周下班之后约朋友打一场野球的放松，是每个比赛日守在电视前看球的期待，是带着孩子奔赴千里见偶像的约定，这些和输赢无关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接地气的意义。
大运会后的同机少年：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价值
今年8月大运会结束之后我又坐了一次CA4108，旁边坐的是成都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陈默，他带着12个小学生去北京参加全国青少年田径邀请赛，坐在我斜前方的小女孩一直安安静静的，手里攥着一块铜色的奖牌，时不时拿衣角擦一擦，陈老师说那是他们队里的妞妞，11岁，练跳远的,这次拿了小学组女子跳远的铜牌。
“妞妞是留守儿童，爸妈都在东莞打工，平时跟着奶奶过，以前在学校里特别内向，上课都不敢举手回答问题。”陈老师说他两年前发现妞妞跑得快跳得远，就主动提出免费带她训练，“一开始她奶奶不同意，说女孩子练这个没用，还耽误学习，我跑了三趟她家才说通，这孩子也争气，每天早上6点就到学校训练场，练到7点半再去上课，从来没喊过累。”
妞妞这次去北京是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四川省，飞机上她问陈老师最多的问题就是“北京的跳远沙坑是不是比我们学校的软”“天安门离比赛场馆远不远”，陈老师说他特意把行程往后调了两天，比赛结束之后带孩子们去看升旗，去爬长城，“这些孩子大多都没出过远门，练体育不是为了让他们都拿奥运金牌，是为了让他们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知道自己也能靠努力拿到奖，也能去以前只在课本里见过的地方。”
那次航班上还有个川大的女生，是大运会跳水项目的志愿者，她以前是省队的跳水运动员，16岁那年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脚踝，不得不退役，这次大运会她在赛场边做了12天的志愿者，看着和她当年差不多大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她没觉得遗憾，反而特别开心：“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能拿金牌，练体育就白练了，现在才知道不是的，我这次去北京考跳水项目的国家一级裁判证，以后我可以站在裁判席上，看着更多像我一样喜欢跳水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梦啊。”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有人说体育就是要拿金牌，不然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有人说“金牌至上”害了太多人，不该唯成绩论，但在CA4108上见到的这些孩子和年轻人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价值，它是给内向的留守儿童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是给受伤退役的运动员一个重新找到方向的出口，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通过努力获得成就感的通道，那些聚光灯之外的改变,才是体育最珍贵的馈赠。
基层体育干事的帆布包：中国体育的根基藏在毛细血管里
前年冬天的CA4108上，我遇到过雅安一个乡镇的体育干事王哥，他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帆布包里装着一摞材料，还有半袋当地的橘子，他是去北京参加全国群众体育工作交流会的，要在会上做10分钟的发言,讲他们镇农民篮球联赛的经验。
“我们镇是2013年地震之后才建了第一个正经的篮球场，以前大家干完农活就是打牌喝酒，现在不一样了，每年我们都办镇篮球联赛，12个村都组队，连彝族的姑娘们都组了女篮队，比赛的时候全村人都来围观，比过年还热闹。”王哥说他刚做体育干事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个岗位是闲职，“没钱没资源，我一开始去找村长说要建篮球场，人家都不理我，说不如把钱拿来修公路，我跑了快一年，终于凑到钱建了第一个场，现在大家都尝到甜头了，每个村都抢着要建篮球场，说打了球之后，邻里矛盾都少了很多。”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比赛视频，场上的球员有的还穿着胶鞋，有的球衣上还印着某某饲料的广告，但是跑起来的时候特别有劲，场边的观众举着手机拍照，还有人敲锣打鼓的。“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城里人的事，是电视上那些运动员的事，现在才知道我们基层才是体育的根啊，你想啊，要是乡镇里的小孩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可能出下一个易建联？要是老百姓都没有锻炼的习惯，全民健身不就是一句空话吗？”
那天王哥跟我聊了一路，说这次去北京还能见到姚明，他准备了一份他们镇篮球联赛的秩序册，想送给姚明，“我就是想告诉姚主席，我们大山里的人也爱打球，也需要篮球场。”
我以前总觉得中国体育的发展靠的是国家队的成绩，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数，但是坐了这么多次CA4108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是在这些基层体育干事皱巴巴的发言稿里，在乡镇篮球场上穿着胶鞋打球的农民手里，在每一个愿意为了孩子的训练免费奔波的基层教练身上，这些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普通人，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他们的坚持,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最后
7年27次CA4108，我见过背着滑雪板去北京参加比赛的四川单板少年，见过拎着马拉松装备去跑北京马拉松的60岁阿姨，见过揣着试训通知去北京找俱乐部的足球少年，这趟从双流到首都的1700公里航程，就像一个微缩的中国体育图鉴，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耀眼的聚光灯,有的都是普通人最真实的热爱。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建设体育强国，这些宏大的目标拆解开来，其实就是让更多的孩子有地方打球，让更多的普通人有机会去现场看一场球，让每一份微小的热爱都能被看见，CA4108上的这些人，就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注脚：体育从来不是远在神坛的奢侈品，它是你我背包里的球衣，是孩子手里攥着的奖牌，是普通人愿意为了热爱奔赴千里的勇气。 下次再坐CA4108的时候，我还是会习惯性地看看周围的人，我知道，每一个背着运动包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和热爱有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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