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巴塞罗那旅行,在哥特区附近的一个街头公园歇脚时,意外撞见两个白人男子坐在树荫下对着一个木质棋盘冥思苦想,我本来以为是国际象棋,凑过去才发现棋盘上纵横十九道,摆的是实打实的黑白围棋子,当时我整个人都愣了:我一个学了五年围棋的半吊子,在国内都很少碰到同好,居然在南欧的街头撞见老外下围棋?
后来我和他们聊了两句,才知道卷发的男人是哥伦比亚来的程序员,络腮胡是本地的高中历史老师,两个人三年前在油管上看了AlphaGo和李世石的对局入了坑,跟着美国围棋博主的视频自学,现在每周六都会来公园摆两盘,附近不少居民都会凑过来围观,还有个7岁的西班牙小孩每次都抱着印着围棋图案的绘本蹲在旁边看,现在已经能完整下完一盘9路小棋盘了,那天我手痒和他们下了一盘,最后输了半目,两个人举着冰啤酒庆祝了半天,还给我塞了一张他们本地围棋社的活动传单,说下个月要办跨国业余赛,法国、意大利的棋友都会过来。
那天我在公园坐了很久,以前我总觉得“国际围棋”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概念:要么是中日韩顶尖九段在聚光灯下争世界冠军,要么是文化交流活动上摆出来的“东方名片”,直到那天在巴塞罗那的街头,看着两个连“小飞挂角”的中文术语都叫不出来的老外为了一个劫争争得面红耳赤,我才突然明白:国际围棋早就不是职业棋手的专属,它已经成了跨越文化、语言、国籍的通用智力游戏,藏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故事。
从江户时代的出海到如今遍布80多国,围棋早就不是“东亚专属”
很多人对围棋的印象还停留在“中日韩三国玩的东方游戏”,但事实上围棋的国际化进程,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早在隋唐时期,围棋就随着遣唐使传到了日本、朝鲜半岛,到了江户时代,日本的围棋僧人跟着商船去欧洲交流,就已经把围棋带到了欧洲贵族的社交场,上世纪50年代,吴清源先生在日本棋坛横扫千军的事迹传到欧美,更是吸引了一大批西方智力运动爱好者入坑,到1982年国际围棋联盟(IGF)成立的时候,已经有20多个成员国,到2024年的今天,国际围棋联盟的成员已经超过了80个,哪怕是肯尼亚、斐济、墨西哥这些看起来和围棋毫无关联的国家,都有自己的围棋协会和业余赛事。
我手机里躺了一个加了四年的线上围棋交流群,群里有个在多伦多读计算机的00后小孩阿凯,去年年底他在群里发了个照片,是他们学校围棋社的年终聚餐,40多个人里一半都是白人,还有几个是来自中东、非洲的留学生,阿凯说他们围棋社的社长是个乌克兰姑娘,2022年因为战乱躲到加拿大,之前在基辅已经学了6年围棋,刚来加拿大的时候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天天泡在学校的围棋社里,靠下棋认识了一大堆朋友,现在不仅成了社长,还在多伦多的社区里开免费的围棋入门班,专门教和她一样躲战乱来的乌克兰小孩。“她说下棋的时候注意力全在棋盘上,就不会想家里的炮弹、不会想还在基辅的奶奶,下着下着情绪就稳了。”阿凯说上次他们组队参加北美大学生围棋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社长抱着奖杯哭了快十分钟,说这是她来加拿大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我一直觉得,围棋是所有棋牌类运动里最容易跨文化传播的一类,它的规则简单到十分钟就能讲明白:黑白轮流落子,围地多的赢,没有任何文字门槛,不需要你懂中文、日语、韩语,也不需要你了解任何东方文化背景,只要会数子就能坐下来下一盘,之前有人说围棋是“东方的密码”,我反而觉得围棋是最没有密码的智力游戏,它本质上就是两个人的平等对话,你落的每一个子都是你的想法,对方的应对就是他的回应,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下完一盘棋,你哪怕不知道对方叫什么、说什么语言,也能大概知道他是激进还是沉稳,是爱占便宜还是顾全大局,这种无门槛的交流属性,才是围棋能传遍全世界的核心原因。
从三星杯到业余世锦赛,国际围棋的赛场里,不只有职业棋手的封神时刻
很多人对“国际围棋”的认知,都停留在三星杯、LG杯、应氏杯这些顶级职业赛事上,觉得能站在国际围棋赛场的,都是柯洁、申真谞这样的顶尖职业棋手,但事实上,现在的国际围棋赛事体系里,业余赛事的规模和参与人数早就超过了职业赛事,参赛选手什么职业、什么年龄的都有,普通爱好者只要水平够,也能站在国际赛场上和全世界的棋友对弈。
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朋友小楠是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30岁那年因为长期加班加上感情不顺得了中度抑郁,医生建议她找个需要高度专注的爱好分散注意力,她误打误撞报了个线上围棋入门班,一学就是三年,去年她参加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拿了女子组第二名,居然选上了中国业余围棋代表队,去曼谷参加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她回来之后跟我聊了快三个小时,说这次比赛给她的冲击比拿奖还大:她的对手里有来自肯尼亚的兽医,平时在非洲草原上救野生动物,闲了就靠太阳能充电的平板打谱,有时候碰到狮子大象闯营地,就得赶紧把平板收起来躲着,等动物走了再接着摆,这次是他第一次出国比赛,连正装都是借的,虽然小组赛就被淘汰了,但是拿了个“体育精神奖”,抱着奖杯在后台哭了半天,说终于见到了网上聊了好几年的棋友;还有个来自斐济的高中生,是跟着去当地支教的中国老师学的围棋,学了两年就拿了全国冠军,这次来比赛随身带着个小本子,碰到赢了他的选手就追着要签名,说回去要给学校里的小伙伴看。
“以前我总觉得围棋就是我自己躲情绪的树洞,我连我妈都没告诉她我学棋,没想到居然能站在国际赛场上,和肯尼亚的兽医、斐济的高中生坐在一起下棋,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小楠说比赛最后一天的交流会上,不同国家的棋手互相交换礼物,肯尼亚的兽医给每个人送了个自己做的小木雕,斐济的小孩给大家带了当地的贝壳,她给所有人送了印着熊猫图案的围棋子钥匙扣,“大家语言都不太通,连说带比划,但是只要拿起棋子摆个定式,所有人都能懂,比翻译软件好用多了。”
我一直很反感把围棋“神化”,什么“琴棋书画四艺之首”“只有高智商的人才能学”,这种标签本质上是把围棋和普通人隔开了,但国际围棋的普及,其实正在撕掉这些标签:它不需要你有高学历,不需要你有文化背景,只要你喜欢,你是草原上的兽医也好,是小岛上的高中生也好,是得了抑郁症的普通上班族也好,都能在围棋里找到乐趣,甚至能站在国际赛场上,和全世界的同好交流,国际围棋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它是属于所有普通人的热爱。
对弈不分国籍,围棋里藏着能解决人生问题的通用智慧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围棋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我特意去现场看了混双的铜牌赛,赛后有个棋手和观众的指导棋互动环节,我旁边坐了个来参赛的韩国业余棋手,是个70多岁的退休大学教授,中文说的磕磕绊绊,但是摆起棋来特别利落,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中国留学,当时中文不好,和同学交流全靠写汉字,现在年纪大了,中文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来中国参加围棋活动完全不用说话,坐下来摆俩子,就知道对方的水平和性格。
他给我翻他手机里的相册,有他和日本棋友一起爬泰山的照片,有他和德国棋友在首尔吃烤肉的照片,还有他和肯尼亚棋友在草原上摆着简易棋盘下棋的照片,全是这些年下棋认识的朋友。“我下了50年围棋,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认识了20多个国家的朋友,这是围棋给我最好的礼物。”他说在他们国家,很多退休老人都学围棋,不是为了当高手,是因为下棋能让人静下来,不会天天纠结鸡毛蒜皮的小事,“围棋里的道理是通用的,不管你是哪国人,下久了都知道不能贪小便宜,不能为了一个子丢了整片地盘,遇到死局要懂得弃子,这些道理用到生活里,什么烦心事都想开了。”
我自己学了五年围棋,对此深有体会,刚学棋的时候我总喜欢死咬着一个子不放,明明已经救不活了还要往里填子,最后往往输得特别惨,老师跟我说“弃子争先”,不要纠结小的损失,要顾全大局,后来我工作的时候遇到项目出问题,本来想着死扛到底,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话,果断放弃了已经没价值的部分,把精力放到新的方向上,最后反而挽回了损失,还有围棋里说“金角银边草肚皮”,先站稳边角再往中间扩张,放到创业里也是一样的道理,先把一个小领域做透,再慢慢拓展边界,比一上来就想做全品类靠谱得多。
这些道理其实不分国籍、不分文化,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是上班族还是企业家,只要你下过棋,你就能懂,现在很多人说文化交流有壁垒,不同国家的人之间有误解,但我觉得围棋就是最好的文化交流载体:它不需要你去说服别人接受你的理念,不需要你讲大道理,只要坐下来下一盘棋,对方在和你对弈的过程中,自然就能感受到东方文化里的包容、中庸、顾全大局的思维方式,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交流,比多少宣传片都管用。
AI时代的国际围棋,会成为连接全球的新“世界语”
2016年AlphaGo战胜李世石的时候,很多人喊着“围棋的天塌了”,说以后人类下棋再也没有意义了,AI把所有变化都算透了,人类再怎么下都赢不了,但八年过去我们反而发现,AI不仅没有毁了围棋,反而把围棋的普及度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很多老外就是因为看了AlphaGo的比赛才知道围棋的,我在巴塞罗那碰到的两个棋友是,那个乌克兰的围棋社社长也是,现在油管上粉丝最多的围棋博主就是美国人,一百多万粉丝里80%都是西方用户,专门做零基础围棋教学,评论区里全是不同国家的网友留言打卡,说自己今天又学会了一个定式。
而且AI的出现还把围棋的学习门槛拉到了最低,以前学围棋得找老师,得买棋谱,小地方根本找不到同好,现在只要有个手机,就能跟着AI学棋,就能在野狐、弈城这些平台上和全世界的棋手对弈,你哪怕凌晨三点上线,都能碰到欧洲、北美的棋友跟你下一盘,完全没有时差和地域的限制,我之前在平台上下棋,碰到过一个在南极科考的队员,说他在科考站闲了就下棋,已经打遍了整个科考站的队友,现在天天在线上和全世界的棋友对弈,打发极夜的时间。
我一直觉得,未来围棋很有可能成为一种新的“世界语”:不需要文字,不需要翻译,不需要你了解对方的文化背景,只要拿上黑白二子,坐在十九道棋盘前,就能实现人和人之间最纯粹的交流,它不像体育竞技那样考验身体素质,也不像艺术那样需要审美门槛,只要你有兴趣,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在繁华的城市还是偏远的草原,都能参与进来。
那天我离开巴塞罗那的公园时,那个蹲在旁边看棋的7岁小孩还拉着我,给我看他画的围棋子:黑棋子画成了奥特曼,白棋子画成了蜘蛛侠,他说他长大了要当世界冠军,要去中国和最厉害的棋手下棋,我看着他手里的画,又看了看不远处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老外,突然觉得特别感动:国际围棋走到今天,早就不只是一项体育赛事,也不只是一个东方文化符号,它是属于全世界所有人的智力运动,是连接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人群的桥梁,里面藏着跨越千年的智慧,也藏着我们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就像那句围棋圈里流传很久的话:“纹枰对坐,从容谈兵,黑白之间,四海皆友。”只要有围棋在,人和人之间就永远有交流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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