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绕去家附近的区棋院找相熟的李老师取东西，刚推开那扇刷着天蓝色漆的玻璃门，就被一股混着西瓜味、花露水味和棋子木头香气的热气裹了个满怀，前台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抄定式，穿跨栏背心的王大爷举着半块冰西瓜喊我“小杨来啦？要不要来下两把？”角落的对战区里，穿黄衣服的外卖小哥正皱着眉和50多岁的张阿姨对弈，两个人手边都放着凉白开，周围围了三四个老头探头探脑地看，连平时最闹的几个学棋的小孩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扰了棋局，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很多人印象里棋院是严肃的、只属于冲段少年和职业棋手的地方，可实际上，这些开在市井里的棋院,早就成了普通人生活里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不是只有“冲段少年”才配进棋院：这里装着最接地气的普通人热爱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最多对棋院的误解就是：“那是培养职业棋手的地方，普通人去了就是浪费时间”，可实际上，国内90%以上面向大众开放的棋院，服务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冲段少年，就是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他们学棋不为拿世界冠军，不为升职业段位，就是为了找个乐子，给平淡的日子找个小寄托。 和外卖小哥下棋的张阿姨我太熟了，52岁，退休前是国企的会计，去年刚退休的时候撞上更年期，整宿整宿失眠，脾气也差，儿子带她去看了好几次心理医生，钱花了不少，状态还是没转好，后来她跳广场舞的时候听老姐妹说家附近棋院开了中老年围棋公益班，免费学，她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报了名，谁知道一下就入了迷，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正戴着老花镜抄棋谱，笔记本上用红笔绿笔标得密密麻麻，连买菜的间隙都要掏出手机做两道死活题，今年上半年市里办业余围棋公开赛，她报了中老年组，一路杀进决赛拿了二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下台第一句话就是“我现在倒头就睡，再也不失眠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和她下棋的小周今年28岁，跑外卖跑了4年，家在外地，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之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收工之后和同事去网吧打游戏，上个月网吧停业装修，他中午等单的时候无聊就钻进了棋院，原本只是想蹭个空调凉快凉快，谁知道看别人下象棋看入了迷，现在每天中午都要抽半小时来下两盘，他说之前跑单遇到差评或者堵车，总要骂骂咧咧好久，半天缓不过来，现在下多了棋，心态稳多了：“就和下棋一样，遇到死局了你急也没用，慢慢想办法盘活，实在不行就认输下一把，总不能因为一盘棋坏了一天的心情对吧？”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运动”的定义太狭窄了，总觉得只有跑跳投、流汗的才算体育，其实智力运动早就被纳入了全民健身的范畴，棋院存在的首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多少职业冠军，而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低成本的情绪出口：你不需要有多好的身体基础，不需要买贵的装备，花几块钱的场地费，甚至很多公益班免费，就能安安稳稳坐几个小时，完全沉浸在棋盘的世界里，把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心事都暂时抛在脑后，能让人开心、让人放松的运动，就是好运动，能提供这种价值的棋院,就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棋院里的“胜负课”，是学校和社会都教不了的挫折教育
我在棋院见过最有意思的小孩是10岁的朵朵，刚学棋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爱哭鬼”，输半目都要坐在地上哭半小时，她妈妈一开始还哄，后来棋院的李老师说你别哄，就让她哭，哭完了自己复盘，想想自己哪步错了，就这么过了半年，我上周刚好赶上她考业余1段的最后一盘棋，最后收官的时候输了四分之三子，放在以前早就嚎啕大哭了，那天她愣了几秒，主动伸手和对手握了握，笑着说“你那步劫打得太好啦，我回去再练半年，下次肯定能赢你”，她妈妈站在旁边都看傻了，说这半年孩子变化太大了，以前考试考不好就闹脾气，现在考砸了会主动拿着卷子找老师分析错题，说“和下棋一样，输了没关系，知道哪错了下次改就行”。 还有之前提过的王大爷，退休前是单位的二把手，前呼后拥了一辈子，刚退休的时候落差特别大，天天在家发脾气，子女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后来被老同事拉去棋院下棋，一开始输了就摔棋子，说别人“故意赢他不给面子”，闹了好几次笑话，后来下多了，慢慢也就想开了：“棋盘面前没人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总不能跟棋子发脾气对吧？”现在王大爷输了棋就主动给对手递烟，乐呵呵地说“小子你可以啊，明天我带个好茶叶过来，咱们再战三百回合”，家里人都说他退休之后反而比上班的时候脾气好多了。 我一直觉得，棋院是最好的挫折教育课堂，现在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被“成功学”PUA太久了，好像输了就是天大的事，考不上好大学是失败，赚不到大钱是失败，连玩个游戏输了都要生气好久，可是在棋院里，你不可能永远赢，哪怕你是业余8段，也总有输的时候，而且这种输赢特别公平，没有暗箱操作，没有人情世故，你下得好就是赢，下得不好就是输，赖不了别人，这种“直面输赢”的教育，你在学校里学不到，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要摔很多跤才能懂，可是在棋院里，多下几盘棋就明白了，人生本来就不可能永远赢，接受输，学会从输里找原因,比永远赢重要多了。
藏在市井里的棋院，是当代社会少有的“无差别社交场”
我之前问过棋院的李老师，棋院里最有意思的是什么？他说最有意思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坐在你对面下棋的人是什么身份，可能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是退休的厅级干部，可能穿校服的小孩是业余3段的高手，可能穿黄衣服的外卖小哥是隐藏的象棋大神，可能穿西装的上班族是刚学棋三个月的新手，在这里没人问你赚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孩子考多少分，大家只会聊“你刚才那步下得好”“我最近学了个新定式要不要试试”。 张阿姨和小周就是忘年交，张阿姨知道小周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每次带家里做的包子饺子都会给小周留一份，小周跑单路过张阿姨家，总会主动帮她把快递带上去，王大爷和朵朵更是棋院里的“黄金搭档”，一开始是王大爷教朵朵下象棋，后来朵朵学了围棋，反过来教王大爷，去年市里办老少搭档棋类混赛，两个人组队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王大爷把朵朵扛在肩膀上，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今年上半年棋院组织去山区小学开公益棋类课，这些棋友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小周主动申请当志愿者，开车跑了三百多公里把棋具送到山里，张阿姨在家熬了三大罐酱菜给山里的孩子们带过去。 现在的人总说社交难，上班的社交看职级，家长的社交看孩子成绩，就连同学聚会都要比来比去，纯粹的社交关系越来越少，可是棋院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棋盘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坐下来下棋，就只是棋友，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社交，才是最舒服的，我一直觉得，棋院存在的意义，早就超过了“教下棋”本身，它更像一个城市里的小型社交据点，把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聚在一起，靠一盘棋,建立起最纯粹的联系。
正在“破圈”的棋院，是智力运动普及的最好注脚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看着棋院这几年的变化特别大，以前的棋院大多是老破小，只有围棋象棋，只有周末开，来的不是老头就是学棋的小孩，现在的棋院早就不一样了，我去的这家区棋院，现在有专门的直播室，老师会在网上开公益课，还有针对上班族的夜间班，下班之后7点到9点上课，特别受年轻人欢迎，除了传统的围棋象棋，还开了五子棋、国际象棋、跳棋的班，甚至还有结合剧本杀的推理棋类活动，周末还会办亲子棋赛，一家三口组队参赛的特别多。 95后的小李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去年连续加班三个月之后轻度抑郁，医生让他找个爱好放松，他偶然报了棋院的夜间围棋班，现在每周二周四晚上雷打不动来上课，他说“上班的时候要对接客户对接开发，满脑子都是KPI，只有坐下来下棋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什么都不用想，比去酒吧喝酒、去做按摩解压多了”，还有不少年轻人现在把来棋院下棋当成约会项目，比看电影吃饭有意思多了，既能消磨时间，还能顺便看看对方的脾气怎么样，输了棋会不会发脾气，比相亲的时候聊星座准多了。 我之前去采访全国智力运动会的时候，相关负责人说，现在全国的业余棋类爱好者已经超过了1亿人，这背后离不开这些开在老百姓家门口的棋院的功劳，很多人说体育产业要发展，要搞大型赛事，要请大牌明星，可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产业下沉，就是要让普通人在家门口就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就能参与进去，棋院就是最好的例子，它不需要多大的场地，不需要多贵的装备，几块棋盘，几盒棋子，就能让普通人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那天我从棋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8点了，天刚擦黑，门口的老槐树下还有两个老头摆着残局在对弈，旁边的小孩拿着塑料棋子追着跑，风一吹，棋院门口挂的招牌晃了晃，上面写着八个字：“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久，忽然觉得，我们总在找什么是“体育的意义”，其实答案就在这些普通的棋院里，就在张阿姨的获奖证书里，就在小周放在储物柜里的头盔上，就在朵朵输了之后还带着笑的脸上，就在王大爷递出去的那根烟里，棋院哪里只是教下棋的地方啊，它是普通人的情绪充电站，是不带功利的社交场，是藏在城市烟火里的小小桃花源，方寸棋盘里，落的是棋子，过的是日子，修的是人生啊。（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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