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跟着朋友去意大利那不勒斯做草根足球交流，在郊区一个连球门网都破了好几个洞的社区野球场上，我见到了皮特罗·佩莱格里。 如果不是膝盖上那道横贯整个髌骨的长疤，还有他抬头笑的时候和当年进球海报上一模一样的酒窝，我根本不敢认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那不勒斯10号球衣、胡子拉碴、手里攥着半瓶冰柠檬茶的男人，就是那个曾经被整个意甲捧在手里的金童，是15岁就打破了意甲最年轻进球纪录的天才前锋。 那天下午的太阳把假草皮晒得发烫，场边的自动贩卖机里的冰饮早被踢野球的年轻人抢光了，一群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围着他喊“Pietro教练”，他蹲在地上给一个脚尖总使不对劲儿的小孩纠正射门姿势，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球门柱缓了好半天，还笑着跟担心他的小孩摆手：“老毛病，不耽误教你们。” 那天我跟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聊他15岁那年震惊全欧的进球，聊他两次十字韧带断裂的至暗时刻，聊他退役三年来在野球场免费教球的日子，突然就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实在是太窄了。
15岁的意甲纪录，是我最荣耀也最遗憾的开场
我对皮特罗的初始记忆，停留在2016年12月22日的深夜，那时候我还在国内读大学，宿舍里几个室友都是尤文球迷，本来是抱着看“热那亚怎么挨揍”的心态熬夜刷那场意甲联赛，结果第87分钟的变故，让我们几个完全忘了主队立场，拍着桌子差点把宿管招过来。 当时热那亚已经1比2落后，主教练遣上了只有15岁零280天的小将皮特罗·佩莱格里，没人对这个还没长开的金发小子抱什么期待，直到他插到禁区中路，接队友的边路传中轻轻一脚垫射，球擦着门柱滚进了网窝。 解说员的声音都在抖：“进球有效！15岁！皮特罗·佩莱格里打破了尘封30年的意甲最年轻进球纪录！他是整个欧洲五大联赛历史上第二年轻的进球者！” 那时候整个足球圈都在说，这个小子是意大利锋线的未来，是下一个巴洛特利、下一个维埃里，甚至有人提前给他预订了2022年世界杯的国家队席位，皮特罗自己也飘，他后来跟我说，那场比赛结束之后他收到了20多家俱乐部的报价，摩纳哥直接砸了2500万欧元把他买走，还给了他象征主力前锋的9号球衣，“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能踢到40岁，能拿金球奖，能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什么都敢想”。 可惜命运的玩笑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2018年摩纳哥的一场训练赛里，皮特罗变向的时候突然倒地，一开始他还笑着跟队医摆手说“歇两天就好”，检查结果出来却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至少要休战8个月，那时候他才17岁，正处在涨球的黄金期，躺在病床上的他还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打吊瓶的照片，配文是“等我回来”。 可他没能等来属于自己的时代，复出才3个月，他在一场联赛里再次遭遇十字韧带断裂，紧接着是脚踝骨折、反复的肌肉拉伤，每次刚找回状态就受伤，到2022年的时候，医生直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还想正常走路，就别再碰职业足球了。” 22岁的皮特罗正式宣布退役，退役声明里只有一句话：“我再也跑不动了，我的膝盖承受不住哪怕一次业余比赛的变向。”当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伤仲永”的评论，有人说他太急功近利，15岁就上场打职业把身体造坏了，有人说他是天妒英才，浪费了老天爷赏的饭。 我问他那段日子是不是很难熬，他拧开柠檬茶喝了一口，笑了笑：“难啊，在家待了半年不敢出门，不敢看球赛，甚至不敢碰足球，床头柜里的9号球衣我一次都没舍得穿，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 作为写了快10年体育的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天才陨落的故事，每次都觉得无比惋惜，但现在我反而觉得，我们总在鼓吹“成名要趁早”，却很少有人告诉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太早站到山顶的代价，就是摔下来的时候连个缓冲的地方都没有，职业体育的残酷就在于此，你拼尽全力拿到的光环,可能一次伤病就能全部收回。
野球场的三年，我收到了比进球更棒的礼物
皮特罗是2022年下半年来到这个社区球场的，那时候他刚从摩纳哥回到那不勒斯的老家，本来想找个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教练工作，投了十几份简历都被打了回来，人家嫌他太年轻，没有执教经验，连U12梯队的助教岗位都不肯给他。 有天他在家附近溜达，看到这个野球场上一群小孩在瞎踢，射门姿势全是错的，还有个小孩穿了双不合脚的球鞋，跑的时候摔得膝盖流血，他蹲下来给小孩贴创可贴的时候，突然就想：“没人教他们，那我来教好了。” 就这么着，他成了这个社区球场的免费教练，一教就是三年。 我去的那天刚好碰到他带的U14队打当地的社区联赛，有个叫卢卡的14岁小孩，是他带了两年的弟子，射门的时候总喜欢用脚尖捅，皮特罗为了纠正他的动作，蹲在地上给他演示了十几遍，每次做变向动作的时候，他的膝盖都会不自觉地晃一下，我都能看到他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兜橘子糖，分给每个小孩，还特意多给了卢卡两颗：“下半场射门用脚弓，进了球我给你买新球鞋。” 那场球最后一分钟，卢卡接队友的传中，真的用脚弓推射进了绝杀球，拿下了社区联赛的冠军，一群小孩疯了一样冲过去把皮特罗压在地上，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笑得特别开心，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退役之后第一次流眼泪，“比我15岁那年进意甲球的时候还开心”。 他的背包永远是整个球场最沉的，里面装着创可贴、驱蚊水、给低血糖的小孩准备的糖，还有每个小孩的身体状况记录表，他知道哪个小孩有哮喘，哪个小孩膝盖受过伤，哪个小孩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球鞋，之前有个叫马里奥的小孩，爸爸是码头工人，家里三个弟弟妹妹，根本买不起专业足球鞋，皮特罗自己掏钱给小孩买了双刺客，还骗他说是品牌方给的赞助，让他好好踢，别辜负了“赞助商”的期待。 这个社区球场的草皮是最差的假草，很多地方都磨秃了，球门网破了是他自己掏钱补的，训练用的标志桶、足球都是他用自己的退役补偿金买的，三年来他一分钱学费都没收过，甚至有时候还自己掏腰包带小孩去吃披萨。 有人说他傻，放着明星的身份不用，在野球场浪费时间，他反而觉得特别值：“我当年踢球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怎么保护膝盖，没人告诉我不要急着发力，不然我也不会22岁就退役，现在我把这些经验教给这些小孩，让他们别走我的老路，不比我自己进球有意义吗？”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价值的评判实在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冠军、破纪录、站在聚光灯下才算成功，但皮特罗的故事告诉我，当你把自己对足球的热爱，传递给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小孩的时候，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拿意甲冠军轻，他的膝盖没办法让他再在职业赛场上奔跑，但他的热爱,能让几十个小孩在球场上跑得更远。
哪有那么多“伤仲永”，人生的赛场从来不止90分钟
那天聊天的时候，皮特罗给我看了他的手机屏保，还是2016年他进球之后，和热那亚队友拥抱的照片，他说他现在偶尔还是会看意甲，看到那不勒斯赢球的时候还是会激动，看到和他同龄的球员踢世界杯的时候，也会有点遗憾：“当年曼奇尼都给我发过消息，说国家队的大门随时向我敞开，结果我两次受伤，错过了所有机会。” 但他很快就笑了，翻出来手机里存的小孩们的比赛视频给我看：“你看这个卢卡，现在才14岁，射门比我当年还准，说不定再过几年他就能进国家队，替我去踢世界杯。” 上个月我在国内也碰到了一个类似的运动员，是个前短跑省队队员，18岁的时候100米能跑到10秒3，本来是奥运苗子，结果一次训练跟腱断裂，20岁就退役了，现在他在老家江西的一个小县城开田径培训班，贫困家庭的小孩来学他一分钱不收，去年他带的一个学生考进了省队，他特别骄傲地跟我说：“我没跑到奥运会，但是我学生能跑到，这就够了。” 我们总喜欢把那些年少成名又早早陨落的天才叫做“伤仲永”，觉得他们的人生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可我们忘了，职业体育的赛场只有90分钟，可人生的赛场长得很，职业赛场上的哨声停了，不代表你的人生就结束了，你完全可以换个身份，换个场地，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事。 皮特罗跟我说，他现在一点都不后悔当年15岁就上场踢职业：“哪怕我只踢了7年职业球，但是那个进球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现在我把这种感觉教给小孩，就是把我的足球生命延长了，我一个人的足球梦碎了，但是我能帮几十个小孩圆他们的足球梦，怎么算都赚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不要输在起跑线上”，好像人生就是一场只有终点线的赛跑，跑赢了就是成功，跑输了就是失败者，可人生根本不是一场单线的赛跑，它是旷野，你可以往任何方向走，你15岁的时候是万众瞩目的金童，25岁的时候是野球场上的免费教练，这一点都不丢人,反而特别酷。
我们该给“没拿冠军的运动员”多一点掌声
写体育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冠军，也见过太多早早退役、无人问津的普通运动员，我们的体育叙事永远在围着冠军转，永远在强调“赢才是一切”，好像那些没拿到金牌、没踢上顶级联赛、没破过纪录的运动员，他们的付出就不值一提，他们的人生就是失败的。 可实际上，99%的运动员，终其职业生涯都拿不到全国冠军，更别说世界冠军了，他们十几岁就进队训练，付出了十几年的汗水，可能最后连职业联赛的门都摸不到，受伤退役之后还要自己找工作，甚至还要承受一身的伤病。 但这些人的人生，从来不是没有价值的。 就像皮特罗，他没拿过意甲冠军，没进过国家队，没踢过世界杯，甚至22岁就不得不告别职业赛场，但是他现在做的事，比很多冠军都有意义，他给几十个小孩打开了足球的门，告诉他们怎么保护自己，怎么热爱这项运动，这些小孩里可能会走出下一个意甲金童，可能会走出世界杯冠军，就算走不出来，这些小孩也会因为这段经历，一辈子都热爱足球，一辈子都有个健康的爱好。 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目标，它是你15岁那年跑满全场的热血，是你受伤之后不服输的倔强，是你退役之后还愿意蹲在野球场上给小孩纠正姿势的热爱，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属于冠军的，它属于每一个真的爱过这项运动的人，不管他有没有站过领奖台。 那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皮特罗收拾完训练器材，背着那个印着热那亚队徽的旧背包跟我们道别，说晚上还要去卢卡家做家访，卢卡的妈妈不想让他踢球，觉得耽误学习，他得去跟人好好聊聊。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突然想起2016年那个熬夜看球的夜晚，我们几个大学生在宿舍里拍着桌子喊他的名字，期待着他将来拿金球奖，踢世界杯，成为意大利下一个传奇前锋。 他确实没成为我们期待的那个传奇，但是他成了几十个小孩足球路上的第一盏灯，成了那个会给他们塞水果糖、会在他们输球的时候摸头说没关系、会告诉他们“踢球最重要的是开心”的Pietro教练。 皮特罗说，他现在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教的小孩踢意甲，踢世界杯，“到时候我就跟我孙子说，你看，那小子当年的射门还是我教的”。 你看，哪有什么失败的体育人生啊，只要你还爱着这项运动，不管在哪个场地,你都永远是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