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深圳宝安区沙井街道新桥社区足球场，蹲在场边看U12青少年足球锦标赛半决赛的时候，完全没料到会和远在意大利的马尔科·阿梅利亚产生联结，那场球踢到点球大战第三个回合，对方前锋抽射的半高球直挂球门死角，穿荧光绿门将服的11岁小男孩浩浩侧扑出去把球按在身下的时候，场边的教练老周扯着嗓子喊：“好样的！阿梅利亚教你的侧扑动作没白练！”
我后来找老周聊天才知道，这个在深圳业余足球圈摸爬滚打了20年的老门将，去年攒了三个月的工资飞了两趟意大利，专门去上阿梅利亚办的草根门将青训营，连教案都是阿梅利亚亲手给他改的，那天聊到最后老周递了根烟给我，笑着说：“以前我只知道阿梅利亚是拿过世界杯的意大利门将，现在我才明白，他那种愿意蹲下来给泥地里的小孩缠绷带的劲儿，比任何冠军奖牌都金贵。”
被标签化的“布冯替补”，从来不是冠军的背景板
很多球迷对阿梅利亚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2006年德国世界杯意大利队的大名单里：第三门将，整届赛事一分钟都没出场，跟着球队蹭了个大力神杯，后来他去AC米兰当替补，又被贴上“阿比亚蒂备胎”的标签，好像他整个职业生涯,都是为了当顶级门将的陪衬才存在的。
我之前翻到过2012年意甲联赛AC米兰对阵尤文图斯的旧录像，那场球阿比亚蒂开场15分钟就拉伤了大腿，阿梅利亚仓促上场，刚站到门线上就面对皮尔洛的“电梯球”任意球，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球必进，连解说都提前喊出了皮尔洛的名字，结果阿梅利亚撤步、起跳、单掌把球托出了横梁，那一刻圣西罗球场的欢呼，分贝一点不比因扎吉进球的时候小，后来布冯接受采访的时候提过，2006年世界杯集训期间，阿梅利亚是全队练得最狠的人，“他明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出场，还是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扑球，我能保持最佳状态，有一半功劳是他的。”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赛事的关注，总容易把目光全部聚焦在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人身上，替补席上的球员、梯队的小孩、后勤的工作人员，好像都只是冠军的注脚，但足球从来不是11个人的运动，是23个人、是整个教练组、是所有默默付出的从业者共同托起来的项目，阿梅利亚职业生涯里一共踢了215场意甲联赛，拿过世界杯冠军、意甲冠军，他的履历放在任何一个职业球员身上都足够亮眼，只是因为他所处的时代有布冯、有阿比亚蒂，就被轻易贴上“替补”的标签,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公平。
2017年阿梅利亚宣布退役的时候，媒体通稿的标题大多都是“前意大利国门、布冯替补阿梅利亚退役”，他在退役发布会上说的话很少有人注意到：“我当球员的这18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没有专业的门将教练指导，十五六岁就因为习惯性脱臼、手腕骨折提前告别球场，我退役之后不想当豪门的教练，我想去教那些没人教的小孩守门。”
他把门将青训营，开在了平民社区的土操场上
我第一次见到阿梅利亚本人是2023年冬天在苏州举办的青少年足球发展论坛，那天主办方安排的嘉宾环节结束之后，他没去VIP休息室休息，反而裹着件黑色的运动服蹲到了球场边，给来参加活动的小门将们纠正动作，当时有个从安徽来的12岁小孩小峰，父母在苏州打工，他跟着爷爷生活，喜欢守门但是从来没上过专业的训练课，扑球的时候总是用手腕硬接,手上全是冻裂的伤口和旧的淤青。
阿梅利亚看到之后就蹲下来，从自己包里掏出运动绷带，仔仔细细给小峰缠手腕，边缠边通过翻译告诉他：“扑球的时候要先用手臂卸力，再用手掌抱球，你这样用手腕硬挡，不到16岁手就废了。”那天苏州的气温只有3度，场地是刚铺的人工草，上面还结着霜，阿梅利亚为了教小峰正确的倒地侧扑动作，跪在地上演示了三次，膝盖上沾的全是草屑和泥,他一点都不在乎。
那天论坛的分享环节，阿梅利亚说他退役之后没有接受任何意甲球队的教练邀约，反而在罗马郊区的平民社区租了一块土操场，办了个免费的门将青训营，专门收那些交不起培训费的小孩，“我小时候家里也很穷，买不起门将手套，第一次参加训练的时候是戴着母亲织的毛线手套上场的，扑了三次球手套就磨破了，手指全是血，我知道那种喜欢守门却没人教、没装备的滋味，所以我现在想给这些小孩搭个台阶。”
我当时在台下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国内的足球青训，大家都愿意去教前锋、教中场，因为进球的球员容易出成绩、容易被球探看中，门将这个位置往往是“剩下来的人”才去当的：个子高的小孩被拉去守门，没人愿意踢的位置让门将补，甚至很多青训队连专门的门将教练都没有，就让年纪大的队员随便教教，我们总说中国足球缺好门将，但是连基础的指导都没有，有天赋的小孩早就被埋没了，阿梅利亚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恰恰是足球运动最需要的“根基工作”。
草根球场上，无数普通人在接下他递来的接力棒
我之前问深圳的老周，为什么攒着钱不买房子不换车，非要飞意大利去上阿梅利亚的课，他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他年轻的时候踢业余联赛，肩膀脱臼被抬下场的照片，“我那时候就是没人教，扑球的时候落地姿势不对，肩膀脱臼了三次，后来再也不能踢正式比赛了，我不想让这些喜欢守门的小孩走我的老路。”
老周的门将训练营现在有27个小孩，一半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训练费全免，装备都是他拉赞助凑的，每个月他还要自己掏五千多块钱补场地费的缺口，一开始他老婆不理解，跟他吵了好多次架，说他一把年纪了不务正业，直到去年U12联赛，老周带的小孩小宇拿了最佳门将，颁奖的时候小宇把奖杯塞到老周手里，说“周教练，以后我要当国门，给你拿金牌”，那天他老婆在台下哭，之后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现在每天训练还会过来给小孩们送水、做饭。
老周说他在意大利上阿梅利亚的青训课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阿梅利亚说的一句话：“门将这个位置，身高只是加分项，不是必备项，选位、反应、敢扑的勇气，比1米9的个子重要得多。”之前有个10岁的小孩来找老周学守门，个子只有1米4，之前的教练都劝他别踢门将，说他太矮了肯定没前途，老周收了他，练了半年之后，这个小孩在区级联赛里场均扑出3个球，成了整个赛区有名的“小铁门”。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巨星之间的接力，而是普通人把热爱递给下一个普通人。”阿梅利亚在意大利教平民小孩守门，老周在深圳教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守门，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基层教练，在全国各地的土操场、社区球场上，教一群又一群小孩踢球，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培养不出一个职业球员，但是他们让这些小孩在运动里收获了快乐、收获了抗挫折的能力、收获了一群一起拼的队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有意义。
体育的终极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
去年在苏州的论坛上，我有机会单独采访阿梅利亚，我问他：“你曾经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现在每天在土场上教小孩扑球，会不会觉得有落差？”他听完之后笑了，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他青训营里的一个7岁的小男孩，之前特别胆小，连球都不敢接，练了三个月之后第一次扑出了点球，在场边蹦着跳着扑到他怀里，他说：“我2006年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整个意大利都在欢呼，我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感觉，但是我看到这个小孩扑出点球眼睛发亮的样子，我才知道，这种幸福感一点都不比拿世界杯差。”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金牌”“当职业球员”当成唯一目标的家长和教练，小孩赢球了就买礼物夸他是天才，输球了就骂他没用，甚至上手打，好像体育的价值就只有冠军这一种衡量标准，但是阿梅利亚的青训营有个规矩：不管小孩扑丢了多少球，都不能骂，首先要肯定他做对的地方，再告诉他哪里可以改进，他说：“我办青训营的目的不是培养下一个布冯，是让这些小孩知道，就算你输了，只要你拼尽了全力，你一样值得被鼓掌。”
那天在深圳的草根球场，浩浩扑出制胜点球之后，整个场边的家长和小孩都在欢呼，他跑过去扑到老周怀里，头盔都掉在了地上，我站在场边突然就想起阿梅利亚说的话，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振兴足球，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宏大的口号，只要多几个阿梅利亚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从业者，多几个老周这样愿意掏腰包给小孩免费上课的普通人，多几块向普通人开放的社区球场,体育的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阿梅利亚可能永远不会像布冯那样成为全世界球迷皆知的传奇门将，但是他在草根球场上做的这些事，比任何冠军奖杯的分量都重，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站在领奖台的人身上，它也照在每一个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小孩身上，照在每一个愿意为热爱付出的普通人身上，而这些光,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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