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国内的体育爱好者可能对RTVE（西班牙广播电视公司）的印象还停留在“西甲转播方之一”“官方背景的老牌媒体”，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我2019年在马德里自治大学做交换生的半年时间里，对这个曾经被西班牙老百姓骂了十几年“官僚喉舌”的电视台,印象深刻到骨子里。
我当时租的房子在马德里郊区的老居民区，楼下开水果店的老头佩德罗是个狂热的足球迷，年轻时候踢过西丙的半职业联赛，28岁那年铲球摔断了十字韧带，没法再靠踢球吃饭，就开了这家不足20平米的水果店，他的店里永远放着RTVE的体育频道，哪怕是工作日下午没生意，他也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我最开始还好奇：RTVE又不经常播皇马巴萨的比赛，有什么好看的？直到某个周六下午，我去买橙子，撞见佩德罗盯着屏幕抹眼泪，屏幕里播的不是欧冠决赛，也不是国家队的比赛，而是一档叫《我们的赛场》的草根体育纪录片，主角是安达卢西亚一支盲人女子足球队的门将——那是佩德罗的小儿子哈维。
被骂了10年“官僚台”，他们靠体育翻了盘
我后来才知道，RTVE在2018年之前，确实是西班牙人口里“最没用的官方台”：新闻永远是政府的通稿，综艺抄私营台的创意，体育板块每年花大价钱抢西甲的转播权，却因为解说无聊、剪辑死板，收视率连私营体育频道的1/3都不到，每年都要靠政府补贴才能活下去，老百姓上街游行喊的口号里都有“砍掉RTVE的预算”。
2018年新上任的台长做了个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放弃竞标西甲的独家转播权，把原来买版权的70%预算，全部投到草根体育内容的制作上，当时业内所有人都笑他疯了：不播顶级球星，谁看你官方台的体育节目？但他当时的发言我到现在都记得：“西班牙有4000万人口，能踢上西甲的球员只有不到600人，剩下的人难道就不踢足球、不参与体育了吗？我们要拍的，是剩下的3999万多人的体育故事。”
佩德罗的儿子哈维就是这群“剩下的人”里的一个，哈维7岁那年因为高烧导致视神经萎缩彻底失明，从小就喜欢跟着爸爸踢球的他，失明之后消沉了好几年，直到16岁加入了当地的盲人足球队，才重新开朗起来，这么多年，哈维的球队拿过两次西班牙全国盲人足球联赛的冠军，一次欧洲季军，但之前从来没有媒体关注过他们：球队要去外地打比赛，得自己凑钱买大巴票；球衣踢破了，得让队员的妈妈们缝补好了接着穿；甚至连训练的场地，都是每周跟当地的小学商量,借用人家放学后的操场。
RTVE的拍摄团队跟着哈维的球队拍了整整3个月：拍他们在黑暗里练习带球，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拍哈维每次扑救之后额头撞在门柱上，笑着说没事；拍球队凑钱买大巴票的时候，所有人把口袋里的零钱都掏出来，钢镚掉在地上叮当作响；拍他们拿到欧洲季军回国那天，整个小镇的人都举着牌子在机场等他们，佩德罗抱着儿子哭的镜头,也被剪进了纪录片里。
那期节目播出的时候，收视率比当天同时段播的皇马欧冠小组赛还高12%，节目播出后的一周，哈维的球队收到了十几万欧元的捐款，当地的运动品牌给他们赞助了专业的装备，还有企业出钱给他们建了专门的训练场地，佩德罗说，那天他店里的橙子都卖空了，所有来买东西的邻居都要跟他说一句“你儿子太棒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
我之前在国内做过两年的体育记者，刚入行的时候前辈跟我说：“体育新闻要盯着顶流拍，梅西C罗、奥运冠军，才有流量，普通人的故事没人看。”那两年我跑过世界杯、跑过CBA，也跟着团队拍过不少顶级球星的专访，但说实话，那些采访稿写出来我自己都不想看：无非是“今天状态不错”“感谢球迷支持”那几句套话，连我自己都打动不了,怎么可能打动读者？
但在西班牙看RTVE的节目，我好几次都看得掉眼泪，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大家都在盯着梅西能不能夺冠、C罗能不能上场，RTVE除了正常转播比赛之外，每天都会播一个5分钟的短片，主角都是西班牙国内的普通人：有从叙利亚逃到巴塞罗那的难民少年穆罕默德，在餐馆洗了3年盘子，每天只花5欧元吃饭，攒了1200欧元买了世界杯的门票，去卡塔尔看西班牙队的比赛，他说“我在难民营的时候，只有一个破足球陪我，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能亲眼看到西班牙队踢球”；有马德里的唐氏综合征小伙子卡洛斯，从小就是西班牙队的死忠粉，RTVE帮他实现了愿望，当西班牙队小组赛的球童，入场的时候他拉着布斯克茨的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还有阿斯图里亚斯的一群矿工，他们凑钱组建了一支业余足球队，踢了20年，世界杯期间他们特意把矿下的休息区刷成了西班牙队的颜色,下班之后就在矿里的空地上踢球。
这些短片的平均收视率，比赛后的球星采访高了30%，很多西班牙网友在社交平台上说：“看这些人的故事，比看世界杯决赛还感动。”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内容的理解完全错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不是只有拿了金牌的冠军、身价过亿的球星才配被看见，那些下班之后在小区球场打两个小时篮球的上班族，那些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学轮滑的家长，那些在大山里没有专业场地，对着墙踢了十几年足球的小孩，那些哪怕身体有残疾，依然愿意跑跳、愿意运动的人，他们才是体育的基本盘,他们的故事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去年我去贵州看村BA，遇到了在当地开挖掘机的小伙子杨明，他是村里球队的主力后卫，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在村里的球场练两个小时球，练了10年，他的膝盖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去年打比赛的时候摔的，缝了8针，拆了线没几天就又回去打球了，他跟我说：“我从小就喜欢打球，那时候村里没有球场，我们就在泥地上打，现在有了新球场，每天不打一会儿都睡不着觉，我儿子今年5岁，我现在天天带他来打球，以后他要是喜欢，我就送他去学篮球，哪怕打不了职业也没事，能喜欢运动就行。”
我当时特别想把他的故事拍下来，让更多人看见，但我问了好几个同行，大家都摇摇头说：“这种故事没流量，拍了也没人看，现在大家都想看NBA球星的八卦，想看CBA的绝杀，谁看一个农民打篮球啊？”但我知道，如果是RTVE，他们肯定愿意扛着摄像机，在村里住上半个月，拍杨明白天怎么开挖掘机，晚上怎么练球，拍他带着儿子打球的样子，拍整个村子的人坐在球场边上看球吃泡面的场景，这些内容，肯定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球星通稿,更能打动普通人。
不蹭流量的体育内容，反而赚了更多钱
当时RTVE决定放弃西甲版权做草根内容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们肯定要亏死：没有顶级赛事的IP，哪来的广告商赞助？但事实是，这几年RTVE的体育板块不仅没有亏，反而实现了盈利，2022年的体育板块营收，比2018年翻了三倍，广告续约率高达85%,比很多靠顶级赛事活着的体育频道都高。
他们的广告商从来不是什么天价的奢侈品品牌，大多是平价运动品牌、本地的生活服务品牌、甚至是西班牙各地的旅游局，比如他们拍的《小镇球赛》系列纪录片，记录西班牙各个小镇的业余足球联赛，节目播出之后，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都成了网红打卡地，旅游收入涨了20%以上，很多小镇的旅游局主动找上门来，希望能拍一拍他们那里的特色赛事，而那些运动品牌也发现，在草根节目里投广告，转化率比在顶级赛事里投高得多：看草根节目的观众，大多是真的会自己下场运动的人，他们看到节目里的球员穿的球鞋、用的装备，会真的去买,而不是看完球星的广告转头就忘了。
我之前认识一个做篮球内容的博主，最开始他天天发NBA的集锦、球星的八卦，流量忽高忽低，接的广告也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小品牌，赚的钱刚够吃饭，2021年的时候，他干脆不发NBA的内容了，天天扛着摄像机去广东各个县城拍业余篮球赛，拍那些在工厂打工的小伙子下班之后打球的样子，拍村里的球赛奖品是一头猪、两只羊的场景，现在他的账号有120多万粉丝，接的广告都是国内知名的运动品牌，收入比之前翻了十倍都不止，他跟我说：“之前我以为做体育内容就得蹭顶流的流量，后来才发现，那些真实的、普通人的故事，才是大家真正想看的。”
现在整个体育内容行业都陷入了一个怪圈：大家都在抢顶级赛事的版权，抢顶流球星的专访，为了流量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编造假新闻、炒球星的八卦，却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去拍一拍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大家都觉得“普通人的故事没价值”，但实际上，恰恰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才是能让更多人爱上运动的核心动力，你给一个从来没踢过球的人看梅西的夺冠视频，他可能只会觉得“梅西很厉害”，但你给他看一个跟他一样的上班族，每天下班之后踢两个小时球的故事，他可能会想：“要不我明天也去球场试试？”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RTVE体育频道”
这几年我们国家的体育产业发展得很快，顶级赛事的版权买了不少，奥运会、冬奥会也办得很成功，但是我们的体育内容，依然停留在“唯成绩论”“唯顶流论”的阶段：拿了金牌就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拿金牌就骂到抬不起头；职业联赛的转播做得越来越高端，但是基层的赛事、普通人的运动故事,几乎没人关注。
前阵子村BA、村超火了，我看到很多媒体都去蹭流量，镜头对着人山人海的球场拍两分钟，配个“乡村体育太火了”的文案就走，没有人愿意留下来，拍一拍那些打比赛的球员：他们白天要下地干农活、要开挖掘机、要在餐馆里炒菜，只有晚上或者周末才有时间练球；他们打比赛没有奖金，奖品可能就是一头猪、几袋大米；他们踢了十几年球，从来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完全是因为喜欢才坚持到现在。
我们的残奥队每次都能拿很多金牌，但是大部分观众连那些运动员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更别说知道他们背后的故事了：他们有的是从小就失去了双臂，练了十几年游泳才拿到奥运冠军；有的是失明之后靠跑步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但是除了奥运会那几天，平时几乎没人关注他们的比赛，他们的训练条件也很艰苦,很多人连专业的装备都买不起。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也有一个像RTVE一样的平台，愿意把资源向普通人倾斜，愿意去拍村BA里的农民球员，拍残奥运动员的日常训练，拍写字楼里的上班族下班之后打球的样子，拍大山里的孩子对着墙踢足球的故事，会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走出家门，去跑跑步、打打球,真正爱上运动？
去年年底我跟佩德罗视频通话，他的水果店扩大了一倍，墙上贴满了哈维的球队拿奖的照片，哈维现在在当地的盲人足球学校当教练，教更多失明的孩子踢球，RTVE今年还要去拍他的学校，记录那些孩子踢球的故事，佩德罗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只有踢上西甲、拿了冠军才叫体育，现在才知道，我周末跟邻居踢的业余联赛，哈维在黑暗里踢的盲人足球，甚至你这种不会踢球的人每天去公园跑两圈，都是体育，体育不是给少数人看的，是给所有人参与的。”
这句话我记到了现在，也想送给所有做体育内容的同行，RTVE用了5年的时间，撕掉了“官僚台”的标签，也给所有的体育媒体做了最好的榜样：好的体育内容，从来不是靠砸钱买版权、靠蹭顶流流量堆出来的，而是要沉下心来，看见那些普通的、真实的、热爱运动的人，毕竟,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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