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60岁的李全强正式从国家体育总局排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的位置上退休，消息出来的时候，排球圈的反应很有意思：老女排的队员们纷纷发消息祝他退休快乐，说“没有李主任当年的支持，就没有里约的金牌”；而不少年轻的排球迷却在评论区骂他“占着位置不干事”“毁了东京周期的女排”，作为中国排球近30年发展的核心参与者，李全强的名字从来都和“争议”两个字绑定在一起，有人把他当成中国女排低谷期的“撑伞人”，有人把他看作阻碍排球市场化的“守旧派”，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在聚光灯下总是板着脸的山东汉子,已经和中国排球打了整整40年的交道。
从运动员到基层调研员：他见过最真实的中国排球底色
1979年，17岁的李全强因为身高臂长、身体素质出色被选入山东男排，成了一名专业排球运动员，可惜因为一次严重的膝盖受伤，他的运动员生涯只维持了6年就宣告结束，1985年退役后，他进入当时的国家体委球类司排球处工作，从最基础的赛事统计、基层调研做起，一待就是十几年。 1994年的世锦赛是中国女排史上最灰暗的节点之一，当时的女排队伍青黄不接，最终只拿到了第八名的成绩，追平了世锦赛历史最差纪录，回国之后整个排球处都笼罩在低气压里，当时32岁的李全强主动请缨，要去全国的基层青年队调研，找出排球人才断层的根源，他带着一个磨破了皮的笔记本、一台旧胶卷相机，跑了山东、江苏、浙江、辽宁、福建、广东、四川7个排球大省的19支青年队，整整蹲了68天。 那段时间他住的是运动队的集体宿舍，每天和十几岁的小队员一起吃3块钱一顿的大灶，日记里记满了现在看来几乎不可思议的细节：“辽宁队的小队员王雪，16岁，身高1米87，冬天训练完球鞋里全是汗，袜子洗了挂在暖气片上，第二天硬得能立起来，舍不得买新的，每个月120块的补贴，要寄100块回家给妈妈治肾病”“福建青年队的场地是旧仓库改的，地板翘起来了3块，队员训练的时候经常崴脚，队里没钱修，教练自己拿钉子钉了好几次”，这些内容后来都写进了他的调研报告里，一共37000多字，1998年排管中心出台的《全国青少年排球队伍扶持办法》，里面给青年队提高补贴、更新训练设施、给困难队员发生活补助的条款，几乎全是从他的报告里搬过来的。 我作为体育作者跑基层赛事的时候，曾经和不少老教练聊起过李全强的这段经历，很多人都对他当年蹲点的事有印象，有个江苏的老教练跟我说：“当时我们都以为下来调研的干部就是走个过场，吃顿饭就走，结果李全强跟我们住了10天，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跟着队员出操，晚上还帮我们改训练计划，他是真的懂基层的苦。” 在我看来，很多人对体育管理者的印象都是“坐办公室拍脑袋决策”，但李全强是真的踩着泥去过基层的，他知道中国排球的根在哪里，知道那些还没长起来的好苗子最缺什么，这也是他后来做所有决策的底气，这份对基层的了解,是很多后来的管理者都不具备的。
里约周期的“幕后撑伞人”：放权是他给郎平最好的礼物
2012年伦敦奥运会，中国女排2:3输给日本女排，无缘四强，全场日本观众欢呼的画面刺痛了无数中国球迷，当时排管中心面临着极大的舆论压力，2013年李全强正式上任排管中心主任，他烧的第一把火，就是请郎平回国担任国家队主教练。 当时郎平在恒大女排当主教练，年薪是国家队的好几倍，而且她的身体很差，膝盖做过多次手术，腰也有严重的旧伤，之前几次中心请她出山都被婉拒了，李全强第一次去找郎平，是2013年3月的一个雨天，他在广州恒大的训练馆外面等了两个半小时，身上的外套都湿了一半，包里装的是他整理了半个月的资料：近3年所有国家队队员、青年队队员的技术统计，20份不同省市教练的推荐信，还有一份盖了排管中心公章的“放权承诺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郎平担任国家队主教练期间，拥有完全的用人权、教练组组建权、赛事安排权、奖金分配权，中心不会做任何行政干预。 郎平后来在自传里写过这件事：“我当时接过那份承诺书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之前几任领导找我，都是说‘我们给你提供最大的支持’，但只有李全强，把‘支持’两个字落到了纸面上，给了我最需要的信任。” 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经历，更能看出李全强的担当，当时小组赛中国女排接连输给荷兰、塞尔维亚、美国，只排在小组第四，随时有可能被淘汰出局，国内舆论直接炸了，很多人给排管中心打电话，要求“立刻换掉郎平”“把教练组全撤了”，甚至有上级领导打电话来问责，李全强当时只说了一句话：“郎平是我选的，出了问题我负责，现在谁也不许去队里提意见，一切听郎平的。”他当时还特意托去巴西的记者带了一大箱队员们爱吃的周黑鸭、佐餐辣酱、还有几包瓜子，说“姑娘们压力大，想吃点啥就吃，别委屈自己”。 后来中国女排逆转巴西、力克荷兰，最后击败塞尔维亚拿到金牌，领奖台下面的李全强，哭的比队员还凶，赛后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之前的压力都释放了，他只说了一句：“只要姑娘们能拿金牌，我挨多少骂都无所谓。”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喜欢把里约夺冠的功劳全部算在郎平和队员身上，却忽略了李全强的作用，体育界最难得的不是“我支持你”，而是“出了事我扛”，要是没有李全强在背后挡住所有的质疑和行政干预，郎平的战术再厉害，队员们再拼，可能早就被外界的压力压垮了，他是真正站在队伍背后的“撑伞人”。
争议缠身的管理者：改革的阵痛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
里约奥运夺冠之后，李全强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但很快他就成了众矢之的，首当其冲的就是排超联赛的改革，2017年他力主把原来的排球联赛改成排球超级联赛，想要学习CBA和中超走市场化路线，但是改革推进得格外不顺利。 最受诟病的是2019年的排超全明星赛投票事件，当时投票通道开通之后，不少流量选手的粉丝疯狂刷票，有些连国家队都没进过的队员，票数比朱婷、张常宁这些主力还高，记者在发布会上问李全强怎么看待刷票的问题，他直接说“投票就是给球迷参与的机会，只要不违反规则，刷票也是球迷的热情，我们尊重结果”，这句话当时直接被骂上了热搜，网友说他“不懂球”“懒政”“把全明星赛搞成流量选秀”。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中国女排小组出局，创造了奥运会历史最差成绩，当时所有的骂声都对准了李全强：有人说他赛前给队里定了“必须拿金牌”的硬指标，给郎平太大压力；有人说他阻挠新老交替，非要让受伤的颜妮、刘晓彤这些老将上场；还有人说他打压郎平，赛前就找好了接班人，后来我和一个排管中心的内部工作人员吃饭的时候聊起这件事，他说：“那个金牌指标是上级给的，李主任当时为了这个事儿，专门跑到总局找领导谈了两次，说现在女排正在新老交替，队员伤病多，能不能不定硬指标，最后没谈成，他自己扛了这个压力，从来没跟队里提过金牌的事儿，至于新老交替，郎平比谁都清楚，李主任从来没干涉过用人。” 还有他推行了很多年的“排球进校园”政策，很多地方为了应付检查，买了几百个排球放在仓库里落灰，根本没开过排球课，很多人也骂他搞形式主义，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每年都会抽时间去十几个基层学校检查，发现落实不好的，直接把当地教育局的负责人叫到现场骂，一年下来光整改通知书就发了30多份。 在我看来，我们总习惯用“非黑即白”的标准去评价一个人，赢了就是功臣，输了就是罪人，但体育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李全强有他的局限性：他的管理思路还是有点保守，应对舆论的方式太生硬，联赛改革的很多配套措施都没跟上，但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他一个人，显然是不公平的，很多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本质上是整个体育管理体系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动的。
退居二线的“老排球人”：这辈子就跟排球耗上了
退休之后的李全强，几乎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直到2023年夏天，有网友在江苏南通的一个小学生排球联赛的看台上拍到了他：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戴了个鸭舌帽，坐在看台最上面的台阶上，手里拿个笔记本，一直在记东西，中场休息的时候还跑下来给小队员递水，跟教练说“刚才那个二传的动作不对，你要给她纠正一下，不然长大了容易受伤”。 后来那个学校的教练说，李全强退休之后，几乎每个月都要跑3、4个基层的排球特色学校，自己掏腰包给困难的小队员买球鞋、护具，还免费给基层教练做培训，从来不要任何报酬，有时候赶上地方队打比赛，他就自己买门票进去看，看完了找教练聊到半夜，给人家提建议，一点架子都没有。 去年中国女排在世锦赛上拿了第六，很多人在网上骂蔡斌指导，李全强专门在朋友圈发了很长一段话：“我干了一辈子排球，知道带队伍有多难，现在这批队员都是刚起来的年轻人，已经拼尽全力了，大家多给点时间，多一点耐心，中国排球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我之前因为做专题采访去过李全强的家里，他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柜子，里面放的全是他这40年攒的东西：1994年调研的时候写的17本笔记本，纸都黄得掉渣了；历届女排大赛的门票，还有队员们送给他的签名排球，上面有郎平、朱婷、惠若琪的签名，他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排球，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没打出好成绩，后来干管理，就是想让中国排球能好一点，有功劳是大家的，有骂声我来担，我问心无愧就行。”
现在我们说起中国排球，第一反应都是郎平、朱婷、那些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名字，但是我们不该忘记，还有李全强这样的“幕后人物”：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过金牌，甚至要替所有人背锅，但是他们是中国排球的“铺路石”，没有他们在背后做那些琐碎的、不讨好的工作，就没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辉煌。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体育人，不能只看成绩，要看他是不是真的热爱这个项目，是不是真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李全强不是完美的，他有过错误，有过争议，但是他这辈子，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中国排球，就凭这一点，他值得我们一句“谢谢”，中国排球的路还很长，需要更多像李全强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来，干实事，扛压力，哪怕被骂,也要一直往前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