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福建漳州云霄县,下午两点的室外篮球场被38度的太阳烤得发烫,塑胶场地散发出淡淡的胶皮味,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的男人蹲在边线外,刚把滚到脚边的儿童篮球扔回场内,额头上的汗就滴在地上,几秒就蒸发得没了痕迹,旁边撑着遮阳伞看孩子训练的家长们窃窃私语,有人说这个教练脾气真好,捡球比小孩还积极,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皮肤黝黑、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曾经是吹过台湾SBL职业联赛总决赛、CBA夏季联赛的国家级裁判,10年前他吹一场职业赛的出场费,就抵得上现在在这里免费教一个月球的所有开销。
他就是黄汉青,一个在职业赛场哨声吹了近20年,最后主动跑到县城、乡村当“孩子王”的体育人。
从“吹哨的”到“蹲场的”,他放弃了职业赛场的聚光灯
黄汉青1982年出生在台北,从小泡在篮球场长大的他,19岁就考下了篮球裁判证,25岁就成了SBL联赛的常驻裁判,30岁那年已经站在了SBL总决赛的赛场中央,那时候的他是旁人眼里的“人生赢家”:吹一场职业赛出场费折合人民币近2000元,加上平时在台北开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收入,每个月到手能有3万多人民币,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一声“黄裁判”,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他这辈子就该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里待着。
改变发生在2016年的一次大陆交流活动,当时他作为特邀裁判去广东湛江参加一场乡村篮球邀请赛,散场的时候一个12岁的小男孩拽住了他的衣角,举着自己磨破了皮的篮球问:“叔叔,我今天上篮迈了三步裁判吹我走步,可是我们教练说上篮可以走三步,我看NBA的球星还能走四步呢,到底谁对啊?”黄汉青蹲下来给小孩讲了20多分钟规则,才知道这个小孩所在的乡村小学没有专业的体育老师,教他们打球的是个爱好篮球的村干部,自己都搞不清走步的判定标准,教出来的孩子动作全是错的,那天晚上黄汉青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算了一笔账:自己就算吹到40岁,一辈子最多也就吹几千场职业赛,能影响的职业球员不过几百人,但如果跑到基层去教孩子,一年就能影响上千个小孩,哪件事更有意义?
2017年初,黄汉青不顾身边所有人的反对,退了台北的房子,停了自己开了6年的培训班,拖着两个装着裁判服、篮球和规则手册的行李箱来了大陆,我之前采访他的时候问过他后不后悔,他举着自己手里磨得掉漆的哨子笑:“有啥后悔的?以前在职业赛场吹哨,球员看你是因为怕你吹犯规,现在在县城吹哨,小孩看你是眼睛亮着等你教东西,哪种感觉更好,你试过就知道。”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行业的认知都太功利了,总觉得体育人就该往上走,要吹最高级别的比赛,要带最厉害的队伍,要站在最亮的聚光灯下才叫成功,但黄汉青的选择其实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中国体育缺的从来不是能吹职业赛的顶尖裁判,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10岁小孩讲明白走步规则的基层从业者,我们总喊着要出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可如果连小地方的孩子连最基础的篮球规则都学不到,连正确的运球姿势都没人教,所谓的“人才储备”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被骂“作秀”的5年,他跑了27个县城,教了3万多个孩子
刚开始做基层公益篮球培训的时候,黄汉青受的委屈数都数不过来,他说自己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去江西赣州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提前半个月就和县教育局联系好了要免费给当地的小学生开篮球培训班,结果到了当天对方临时变卦,说怕他是来骗钱的“野教练”,不让他进学校,他没争辩,自己掏了800块钱在县城边上租了半个月破旧的室外篮球场,贴了几十张“免费教篮球,不收一分钱”的告示,第一天只有3个穿着拖鞋的小孩来,他认认真真教了3个小时,还给每个小孩送了一个自己掏钱买的斯伯丁篮球。
后来家长们凑在边线上看了三天,发现这个教练真的不收钱,连水都不喝家长递的,教的动作比县城里收费的培训班专业多了,半个月后培训班的孩子就从3个变成了127个,那段时间黄汉青每天早上7点就到场地擦地、捡石子,怕小孩摔倒,从早上8点教到下午6点,嗓子哑到说不出话就用哨子加手势,中午就蹲在场地边吃5块钱一碗的拌面,半个月下来瘦了8斤,临走的时候当地的家长凑钱给他塞了一个装着2000块钱的信封,他推了回去,只收了一篮家长们自己种的橘子。
这样的事他经历了太多:有人说他是作秀,说他顶多干半年就跑,结果他一干就是5年;有人说他是为了出名捞钱,结果他5年里花光了之前当裁判攒的80多万积蓄,给小孩买篮球、买运动鞋、租场地,现在每个月就靠偶尔吹几场商业赛的收入维持开销;还有人说他放着好日子不过是傻子,他每次都笑着不说话,直到去年我和他一起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乡村,他刚到村口就有十几个小孩冲过来抱着他的腿喊“黄教练”,有个小孩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糖塞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眼睛红了,那天他跟我说:“你看,这些小孩的糖,比职业赛场的奖杯甜多了。”
现在的黄汉青,5年跑了11个省27个县城,开了120多期免费的公益篮球培训班,教了32000多个孩子,他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磨得掉漆的哨子,一沓创可贴,还有印着基础篮球规则的小册子,我之前见过很多做体育公益的人,要么是捐点器材拍个照就走,要么是摆摆样子录个视频就结束,但是黄汉青不一样,他是真的扎在了基层,他知道哪个村的小孩没有运动鞋,知道哪个县城的篮球场坑洼不平,知道哪个体育老师教的动作是错的,有人说他这是“作秀”,我倒希望这种“作秀”的人能多一点,要是有100个、1000个黄汉青,那些乡村、县城的小孩,就不用对着短视频学错的篮球动作了。
他吹过最骄傲的一场比赛,是12个乡村小孩的“村级联赛”总决赛
去年8月的时候黄汉青给我发过一段视频,视频里的场地是个水泥地的乡村篮球场,周围站着两百多个搬着小板凳来看球的村民,场中央穿正式裁判服的黄汉青站得笔直,吹罚的是福建宁德周宁县的村级少年篮球联赛总决赛,对阵的两个队都是他两年前教过的小孩。
他说那场比赛是他这辈子吹过最骄傲的一场:提前两个小时就到场地擦地板、测篮球气压,给每个上场的小孩讲规则,最后3秒的时候李家村的小孩上篮被犯规,他吹了罚篮,全场的家长都在喊,那个12岁的小孩手都抖了,最后罚进之后一分险胜,抱着他哭得停不下来,后来他跟我说:“我吹过SBL的总决赛,几万人的场馆里哨声都能听见,但是那天两百多个人的喊叫声,比我听过的任何欢呼声都大,以前吹职业赛,赢了球球员感谢的是教练是自己,那天赢了球,小孩第一个抱的是我,那种感觉,多少钱都换不来。”
我知道他教过的小孩里,有2024年考上广州体育学院篮球专业的湛江小孩,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一时间就拍了照片发给他,说“黄叔叔,我毕业以后也回去教村里的小孩打球”;有以前天天泡在网吧的留守少年,跟着他学了两年篮球,现在是当地中学篮球队的队长,成绩也从倒数考到了班级前20;还有好多小孩以前身体弱经常生病,现在跟着他打球之后,一年都感冒不了几次,黄汉青总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他不知道,他给这些小孩的不只是篮球技巧,还有一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一个更健康的身体,甚至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方向。
我们总把体育的价值定义在拿金牌、拿冠军上,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才算是体育的成功,但是黄汉青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它可以是乡村小孩放学之后在球场上跑跳的快乐,可以是留守少年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不再沉迷网络,可以是一个个普通的孩子通过篮球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大学,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其实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没人看的基层体育,才是我们最该补的课
现在的中国体育,职业联赛的商业化做得越来越好,CBA的门票能卖到几千块一张,中超的赛事转播收视率越来越高,我们在奥运会上拿的金牌也越来越多,但是转头看看基层呢?很多县城的中学没有专业的体育老师,很多乡村的篮球场是破了洞的水泥地,很多小孩想学打球找不到地方学,很多家长还觉得“学习不好才去搞体育”,我们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塔尖,却忘了塔基才是决定整个建筑能不能站稳的根本。
黄汉青现在的计划是做一个基层篮球教练的免费培训项目,专门给县城、乡村的体育老师和兼职教练做培训,教他们正确的篮球规则和训练方法,他说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跑断了腿一年也就能教几千个小孩,但是如果能培训出1000个合格的基层教练,一年就能教几十万个小孩,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我去年回老家的时候,特意去镇上的中学看了看,篮球场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筐都歪了,教篮球的是教数学的兼职老师,就让小孩随便投投篮,连运球的姿势都不教,那时候我就想起了黄汉青,我们真的太缺他这样的人了,很多人说黄汉青傻,放着年薪几十万的职业裁判不当,跑到县城风吹日晒还赚不到钱,但是我觉得他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多数人的参与,当我们的县城、乡村的小孩都能有专业的教练教打球,都能有正规的比赛可以打,都能把运动当成一辈子的习惯,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的强大了。
现在的黄汉青还是每天泡在各个县城的篮球场上,还是经常蹲在场边给小孩捡球,还是会被人当成普通的兼职教练,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说自己的愿望很简单:以后能看到自己教过的小孩,有人能打进职业联赛,有人能当基层教练,有人就算不做和体育相关的工作,也能一辈子喜欢打篮球,压力大的时候去球场上跑两圈就能解压,有个健康的身体比什么都强。
他没有站在最亮的聚光灯下,但是他站在了最需要他的地方;他的哨声没有被几万观众听到,但是刻在了几万个小孩的童年里,这才是一个体育人最酷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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