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参加本地的业余网球公开赛,亲眼见一个穿克罗地亚红白格子球衣的哥们,发球时把球抛得快碰到场边的照明灯,铆足了劲挥拍结果打疵了,拍子直接飞出去砸在裁判椅腿上,震得裁判的矿泉水瓶掉下来滚了三米远,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边上揉胳膊,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挠着头笑:“学伊万尼塞维奇的发球,学了十年还是半吊子,我爸当年看2001年温网决赛,就是因为伊万这个发球动作,激动得把手里的啤酒瓶都砸茶几上碎了,我从小就被他按着看伊万的录像,说男人打球就得有这股疯劲。”
那天我们坐在休息区聊了半个多小时伊万,我忽然意识到,对于很多80后、90初的网球迷来说,伊万尼塞维奇从来不是什么躺在记录册里的传奇,他是我们关于网球最浪漫的记忆:一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失败者,拿着一张安慰性质的外卡,赢下了网球世界里最尊贵的奖杯,把“不可能”三个字硬生生砸成了所有人的热血。
1992到2000:三次倒在决赛场的“温网最惨loser”
如果在2001年之前说起伊万尼塞维奇,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那个只会发球的千年老二”,这个身高1米93的克罗地亚左撇子,有着网坛历史上最恐怖的发球能力:最快发球时速达到220公里,一场比赛发20个ACE球是常规操作,球迷给他起外号叫“发球机器”,但紧随其后的评价永远是“除了发球什么都不会”“心理素质差到离谱”。
他好像天生就是温网的“陪跑员”,1992年,20岁的伊万第一次打进温网决赛,对阵风头正盛的阿加西,他在五盘大战里输了最后一盘,离场的时候把拍子摔得变形,接受采访的时候红着眼睛说“我要是再稳一点就赢了”;1994年他再进决赛,遇到了草地之王桑普拉斯,直落三盘被横扫,媒体的标题全是《糙哥终究打不过王者》;1998年是他离冠军最近的一次,他和桑普拉斯打满五盘,甚至拿到了赛点,结果一个正手击球出界,最后反而被桑普拉斯逆转,那场比赛他摔了4把拍子,膝盖被弹起来的拍框砸出了血,下场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比了个三根手指的手势,意思是“我第三次输在这里了”,第二天的报纸上,他的照片下面配的文字是“温网最惨伴娘”。
我一直觉得那段时间的舆论对伊万特别不公平,大家总拿他和桑普拉斯、阿加西比,说他技术粗糙,说他情绪不稳定,说他一辈子都拿不到大满贯,但没人算过,那十年里有多少人能三次站到温网的决赛场上?我们总喜欢给失败者贴标签,“心理素质差”“偏科生”“扶不起的阿斗”,但这些轻飘飘的标签背后,是他每年草地赛季都提前一个月去练发球,是他输了决赛之后在更衣室哭完第二天又出现在训练场上,是他明明被媒体骂到抬不起头,还是对着记者说“我明年还会回来的”。
那时候的伊万,就像我们身边每个不服输的普通人: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还是每次都差一点,所有人都劝你“算了吧你不是这块料”,但你还是咬着牙想再试一次。
2001年的外卡:谁都没当回事的“最后一次尝试”
时间到了2001年,伊万已经29岁了,常年的大力发球给他的肩膀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那一年他的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125位,连温网的正赛资格都拿不到,组委会给他外卡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安慰奖”:毕竟是三次打进过决赛的老将,给个面子让他最后在温布尔登的中央球场打几场,体面退役。
伊万自己也没抱希望,出发去温网之前,他跟妈妈说“我最多打三轮就回来陪你去海边度假”,还提前订好了7月5号回克罗地亚的机票——温网的决赛是7月9号,他甚至连庆祝的准备都没做,行李箱里除了比赛服就是沙滩裤和泳镜。
结果谁都没想到,这个排名125位的外卡选手,一路杀疯了,第二轮淘汰了排名第23的种子选手罗德拉,第三轮打满五盘淘汰了1996年的温网冠军克拉吉塞克,第四轮又五盘逆转了当时的年轻新星休伊特,半决赛对阵三届大满贯冠军拉夫特,又是五盘大战赢下来,他站在中央球场听着全场的欢呼声,自己都懵了,赛后采访的时候他挠着头笑:“我现在都不敢相信,我的度假机票早就过期了,我得让我妈把我的泳裤寄过来。”
我后来看他的自传里写,那时候他反而一点压力都没有:“反正所有人都觉得我最多打三轮,我赢一场就是赚一场,我没必要去想什么冠军,我只要把每一个球发好就行。”你看,很多时候所谓的“奇迹”,根本不是当事人抱着“我要创造历史”的心态拼出来的,反而是你放下了所有的功利心,放下了别人对你的期待和嘲讽,就想着把眼前的事做好,反而能跑出最意想不到的结果,我们现在做什么事都要先算“成功率”,都要问“做不成怎么办”,但如果伊万那时候天天想着“我要是再输决赛怎么办”,他根本走不到决赛场上。
摔了7把拍、哭了三次的决赛:外卡冠军是网坛最浪漫的剧本
2001年的温网男单决赛,是网坛历史上永远不会被忘记的一场球,对阵的双方是同样拿外卡进来的拉夫特和伊万,比赛因为伦敦的雨断断续续打了三天,看台上的克罗地亚球迷穿着红白格子的球衣,喊了三天的“伊万加油”,嗓子都哑了。
那场比赛伊万打得有多疯?他全场发了27个ACE球,摔了7把拍子,因为自己的失误骂了自己无数次,第五盘打到8:7的时候他拿到了赛点,结果紧张到直接双误,全场球迷都发出了一声惊呼,他自己气得拍了自己脑袋好几下,第二个赛点,他发出了一记ACE球,直接拿下了冠军。
球落地的那一刻,他直接跪在了地上,把脸埋在手里哭,哭到肩膀都在抖,克罗地亚的球迷全都冲到了场边,又蹦又跳,他的教练冲进场抱着他,两个人一起哭,后来捧奖杯的时候,他太激动了,举的时候手滑,奖杯的底座直接砸在了他的脚上,还把纯银的奖杯磕出了一个小坑,后来温网组委会要给他修,他摆手拒绝了:“这个坑是我的勋章,我就要它留着。”
我2019年去克罗地亚自驾,在杜布罗夫尼克老城区的一个家庭式小酒馆躲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裱起来的伊万的签名球衣,老板是个60多岁的老头叫马林,一看到我盯着球衣看,立刻凑过来打开了话匣子,他说2001年决赛那天,他的酒馆里挤了两百多个人,连门口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伊万赢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在桌子上跳,啤酒撒得满地都是,当天整个杜布罗夫尼克的啤酒库存直接卖空了,他自己当天赚的钱,全买了啤酒请大家喝了。“我们那时候国家刚独立没几年,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伊万拿冠军那天,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克罗地亚人也能站在世界最顶端。”说这话的时候,老头的眼睛还亮着,就像回到了20年前那个飘着雨的夏天。
我后来反复看过很多次这场比赛的录像,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他拿冠军的瞬间,是他因为失误摔拍,是他紧张到双误之后拍自己的脸,是他赢了球之后哭得像个孩子,我们看多了完美的王者,他们冷静、强大、从来不会失误,连庆祝动作都提前设计好,但伊万不一样,他满身都是瑕疵,他会生气会紧张会犯低级错误,他的胜利不是“王者归来”,是一个输了三次的普通人,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糖,这才是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它从来不只属于天选之子,它也属于那些摔了无数次跤,还是愿意爬起来再跑一步的人。
退役后的“疯子”:他从来没有活在“冠军人设”里
伊万退役之后,没有像其他传奇运动员一样端着架子,他还是那个“发球疯子”,还是那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直性子,他当教练带西里奇,把自己的发球技术全教给了他,2014年西里奇拿美网冠军的时候,他在看台上哭得比西里奇还凶;后来他当德约科维奇的教练,有一次德约打比赛不顺,他在看台上比德约还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捏扁了,被摄像头拍下来上了热搜,网友都笑他“比球员还投入”。
2021年温网是他夺冠20周年,组委会邀请他回去参加纪念仪式,他特意把当年那个磕了坑的奖杯拿出来,对着镜头指着那个坑笑:“你看,这是我留给温网的礼物,到现在还在呢。”他参加元老赛,还是会因为误判跟裁判吵架,还是会摔拍子,接受采访的时候有人问他“你现在是传奇了,会不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他翻了个白眼说:“我什么传奇啊,我就是个爱打网球的疯子,运气好拿了一次温网而已。”
我特别喜欢现在的伊万,现在的体育圈太追求“完美人设”了,运动员们都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发言滴水不漏,举止得体,连笑的角度都刚刚好,你很少能看到有人在赛场上真实地生气、真实地开心、真实地崩溃,但伊万从来不在乎这些,他不会为了维持“冠军”的体面就假装自己很优雅,他永远都是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大个子。
上个月我跟那个学伊万发球的球友吃饭,他说去年他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在家躺了一个月,连门都不想出,后来翻出来小时候他爸给他刻的伊万2001年温网决赛的碟,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遍,看完第二天就起来投简历找工作了。“你看伊万输了三次决赛都没放弃,我这点事算啥啊,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你看,这就是伊万尼塞维奇存在的意义,他留给网坛的从来不是“唯一的外卡大满贯冠军”这个冰冷的记录,是给所有普通人的一个盼头:哪怕你从来不是天选之子,哪怕你被人嘲讽了一辈子“不行”,哪怕你已经摔了无数次跤,只要你还愿意站在场上,你就有机会接到那个属于你的制胜分,哪怕你拿到奖杯的时候手滑把它磕出个坑,那也是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荣光。
我们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伊万尼塞维奇了,就像我们永远不会再有那样一个夏天:一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大个子,拿着一张外卡,把所有的“不可能”都打碎,告诉全世界:普通人的坚持,也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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