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杭州38度的天晒得柏油路都泛着油光,我在拱墅区大关小区旁的露天轮滑场见到严欢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7岁的小男孩调轮滑鞋扣,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速滑服袖口卷到胳膊肘,膝盖上的护具磨出了半厘米宽的洞,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鞋的轮架上,旁边台阶上扔着半瓶拧开的冰红茶,还有个皱巴巴的“杭州市青少年轮滑联赛裁判”工作证。
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咧嘴笑,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稍等啊,这小孩昨天刚摔了一跤,我给他把鞋调紧点,免得再崴脚。”站在旁边的小孩奶奶攥着个蒲扇一个劲道谢:“严教练真的细心,我们家浩浩以前见了轮滑鞋就哭,现在每天放学就吵着要来。”
那天我们在轮滑场旁边的树阴下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当年逃课去滑5块钱一小时的旱冰场被爸妈追着打,到现在拿着全国冠军的头衔在社区开100块钱8节课的平民轮滑班,我突然发现:我们聊了那么多年的“全民健身”“街头体育破圈”,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概念,它就藏在严欢磨破的护具里,藏在小孩们追着他跑的笑声里,藏在每个普通人滑起来时耳边吹过的风里。
从逃课滑旱冰的“坏小孩”,到拿全国冠军的“严教练”
严欢是1995年生人,老家在浙江金华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第一次接触轮滑是13岁那年。“那时候学校门口开了个旱冰场,5块钱能滑一下午,我第一次进去踩上鞋就不想脱了,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东西。”他挠了挠头笑,说那时候为了凑旱冰场的门票钱,每天省2块钱早饭,攒够3天就能去滑一次,为了这事不知道跟爸妈吵了多少次。
“我爸妈那时候觉得滑旱冰就是不务正业,跟街上的小混混玩的东西,有次我偷偷去滑,摔了手腕骨折,我妈来医院接我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把我的旱冰鞋扔到垃圾桶里,说再滑就打断我的腿。”说到这的时候他抬起左手给我看,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我等我妈走了,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鞋帮都摔裂了,我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接着滑。”
2008年他瞒着爸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杭州参加省级轮滑比赛,那时候他连专业的速滑鞋都买不起,穿的就是那双用胶带粘过的旱冰鞋,鞋的轮子还是他攒了半年零花钱换的,结果那次比赛他拿了自由式速桩项目的第三名,下台的时候省队的教练过来拍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来省队训练。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要去杭州练轮滑,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你要是敢去就别认我这个妈。”严欢说他当时也没敢多解释,收拾了个背包就去了杭州,进队第一个月发了1200块钱补贴,他一分没花,给家里买了个全自动洗衣机寄回去——小时候他经常看见他妈冬天给他洗棉袄,手冻得全是冻疮,他一直记着。
2012年他拿到全国自由式轮滑锦标赛速桩项目冠军的时候,爸妈第一次来杭州看他比赛。“我站在领奖台上往下看,看见我妈在抹眼泪,我走下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摸我胳膊上的各种疤,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就说了一句‘以后别摔那么狠了’。”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睛有点红,“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么多年的坚持都值了。”
2018年严欢因为脚踝旧伤选择退役,当时有好几家专业轮滑俱乐部给他开了年薪30万的offer,让他去当高端私教,一节课收费就上千,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转头回了大关小区,租下了小区门口废弃的自行车棚,改造成了个社区轮滑馆。
好多人说他傻,放着高工资不赚,来开这种赚不到钱的小馆子,他每次都笑着说:“我当年就是小县城里没钱学轮滑的小孩,我知道有多少喜欢轮滑的小孩买不起几千块的装备,上不起几百块一节课的私教课,我想给他们开个门。”
街头体育不是“酷的表演”,是普通人摸得到的生活出口
严欢的轮滑馆收费是我见过最低的:100块钱8节课,全年无限次来馆里练只要365块钱,低保户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还能免费学,馆里的墙上贴满了小孩的奖状,角落堆着十几双他自己掏钱买的二手轮滑鞋,是给暂时买不起鞋的小孩准备的,旁边还有个小书架,放的都是家长和小孩捐的漫画书,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可以随便翻。
我问他这么低的收费能赚回本钱吗,他算了一笔账:场馆租金一年8万,水电耗材一年2万,他自己不用开工资,只要每年收够300个学员就能保本,“我本来也不是来赚大钱的,够吃饭就行。”
在他这里学轮滑的人,跟我印象里“玩街头运动的潮人”完全不一样:有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留守儿童,有附近菜市场卖菜的商贩家的小孩,有下班之后来放松的网约车司机,还有退休了没事干来凑热闹的阿姨,他给我讲了两个印象最深的学员。
第一个是去年暑假来的浩浩,就是我那天见到的那个7岁的小男孩,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卤味,每天从早忙到晚,没人管他,以前放学了就在菜市场乱跑,好几次差点被车撞,浩浩妈听说严欢这里的轮滑班便宜,就把他送过来了,一开始浩浩特别内向,不敢说话,摔了就坐在地上哭,严欢每天单独陪他练20分钟,教他怎么摔跤不疼,怎么保持平衡,练了半年,浩浩去参加区里的少儿轮滑比赛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举着奖状笑得露出豁牙。
“上周浩浩爸妈专门给我送了一筐自己家卤的牛肉,说浩浩现在放学就往我这跑,也不瞎闹了,吃饭都比以前多了。”严欢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你说这种成就感,是我当高端私教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第二个学员是个42岁的网约车司机张哥,去年春天来的,那时候他腰突疼得连车都开不了,医生让他多做平衡性运动,他去健身房办不起卡,游泳一次要30块钱也舍不得,路过轮滑馆看见10块钱就能玩一下午,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进来了。“他一开始站都站不稳,摔了好几次,我给他找了最软的护具,教他扶着栏杆慢慢滑,现在他每天收车之后都要来滑半小时,说滑起来风一吹,腰也不疼了,白天跑车攒的烦心事都没了,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腰突都快好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街头体育就是年轻人穿着潮牌在滑板场拍短视频耍酷,是属于小众爱好者的狂欢,直到跟严欢聊完我才明白: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不是只有在奥运会上拿金牌才叫体育,不是只有穿着专业装备在健身房撸铁才叫运动,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生活的出口,能让人快乐,能让人身体变好,能让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乐趣,这就够了。
现在好多人一说推广体育,就想着找明星代言,搞天价培训班,建高大上的场馆,反而把最普通的老百姓挡在了门外,严欢做的事其实特别简单:就是把体育的门槛踩平,让卖菜的小孩、开网约车的大哥、带孙子的阿姨都能参与进来,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我不想造“体育偶像”,只想给更多人多一个运动选择
严欢现在除了开轮滑馆,还免费给周边3所小学上轮滑兴趣课,自己还拍短视频,账号有12万粉丝,跟其他运动博主不一样,他的视频里从来没有高难度的花式动作,全是普通人能用上的干货:《初学者第一次穿鞋怎么避免磨脚》《摔倒的时候怎么撑地不会骨折》《30岁零基础怎么学轮滑》,每条视频点赞都有好几千。
去年冬天他收到过一个大学生的私信,那个小孩说自己得了抑郁症,吃药吃了半年也没用,每天都不想出门,看了严欢的视频之后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一双几百块的轮滑鞋,每天晚上在学校的操场上滑半小时,“他说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滑了三个月去复查,医生说他已经可以慢慢减药了,他说谢谢我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严欢说他收到那条私信的时候,正在吃泡面,看着看着眼泪就掉碗里了,“我这辈子拿过那么多冠军,都没有收到这条私信的时候开心。”
好多粉丝说他是“平民轮滑教父”,还有人说他是街头体育的代言人,他每次都赶紧摆手:“我可担不起这么大的名头,我就是个喜欢轮滑的普通人,我不想当什么偶像,也不想搞什么情怀,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轮滑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你不用花几万块买装备,不用练会什么高难度动作,只要你想滑,穿上鞋就能滑,滑得不好也没关系,开心最重要。”
他现在每个月都会在轮滑场办一次“街头体育嘉年华”,免费对外开放,不光有轮滑,还有滑板、飞盘、旱地冰壶,不管多大年龄,会不会玩都能来参加,不排名次,不设奖品,就是大家一起玩,上次办嘉年华的时候,有个82岁的老爷爷特意坐了三站公交来体验轮滑,还有个坐轮椅的小女孩来玩旱地冰壶,玩得满头大汗,她妈妈说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他现在正在跟街道申请,想在周边几个社区都建个小型的轮滑场地,“现在好多小孩只能在马路边上滑,太危险了,要是每个社区都有个几百平的小场地,大家出门就能滑,那多好。”他还说他准备开个免费的教练培训班,教那些想从事轮滑教学的年轻人怎么给普通小孩上课,不收学费,只要他们学成之后能去社区或者县城开平民轮滑班就行。
聊到快天黑的时候,轮滑场的灯亮了,好多吃完饭的小孩穿着轮滑鞋跑过来,围着严欢喊“严教练带我们玩抓人!”严欢应了一声,套上轮滑鞋就跑,故意跑的很慢,被小孩抓住之后就挠小孩的痒痒,一群人闹得笑声传出去老远。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之前看的一个体育评论里说:“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以前我对这句话没什么概念,那天看着严欢跟小孩们打闹的身影,我突然就懂了。
严欢只是个普通的退役轮滑运动员,他没有钱建高大上的场馆,也请不起明星代言,但是他用一双轮滑鞋,给几百个普通人打开了运动的门,让他们在琐碎的生活里找到了一点快乐,一点力量,我们国家现在有14亿人,有多少像严欢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有多少喜欢运动却找不到门槛的普通人?如果每个社区都有一个严欢这样的人,都有一个几块钱就能进的运动场地,那全民健身哪里还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目标?
走的时候我问严欢,会不会后悔当年拒绝了高薪offer来开这个小轮滑馆,他刚被小孩泼了一身的矿泉水,抹了一把脸笑:“后悔啥啊,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随时能滑的地方,有一群喜欢轮滑的小伙伴,现在我不仅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还帮好多人实现了他们的梦想,这买卖赚大了。”
风从轮滑场吹过来,带着旁边小卖部冰棒的甜味,小孩们的笑声飘得很远,我突然觉得,街头体育的未来,从来不在什么资本打造的综艺里,也不在什么高大上的赛事里,就在严欢磨破的护具里,在小孩们滑起来带风的脚步声里,在每个普通人脚下的轮滑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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