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义乌马拉松做终点志愿者时,印象最深的选手不是跑进2小时20分的专业冠军,而是个皮肤黝黑、T恤上印着“义乌跑团”logo的苏丹小伙卡里姆,他冲线时手里攥着中国和苏丹两国的小国旗,汗顺着下颌线滴到刚领到的完赛奖牌上,接过我递的矿泉水时他用带着义乌口音的汉语笑着说:“在我们老家跑步,脚边是黄沙,抬头能闻见尼罗河的椰枣香,今天跑这里,风里都飘着红糖年糕的味儿。”那天他的全马成绩是3小时17分,在所有外籍选手里排第五,赛后他把包里揣的 homemade 椰枣分给了周围所有志愿者,甜得人心里发暖。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苏丹人的体育印象都停留在国际赛事里零星出现的中长跑选手,或是难民代表团里穿着旧跑鞋的运动员,但当我真的接触到更多生活里的苏丹人,才发现体育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赛场里的输赢符号,是刻在生活里的生存本能,是跨越战乱的救赎,更是连接世界的桥梁。
黄沙里长出来的跑步基因:穷孩子的跑鞋是光脚磨出来的
苏丹大部分国土被撒哈拉沙漠覆盖,常年高温少雨,走在喀土穆的街头,正午的沙子能烫得人脚底板起泡,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出了全世界最能跑的一群人,我曾在体育纪录片里见过苏丹北部的乡村小学,孩子们上学没有校车,住得最远的孩子每天要来回跑20公里上下学,他们大多没有跑鞋,光脚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地上,跑起来的时候脚底带起的黄沙能盖过脚踝。
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子800米银牌得主阿布巴克·卡基·卡米斯,就是这样跑出来的,他出生在苏丹北部一个牧民家庭,家里有7个兄弟姐妹,父亲靠养羊勉强维持全家生计,卡基小时候连最便宜的塑料凉鞋都穿不起,每天光脚跑10公里去上学,放学还要再跑5公里去郊外帮父亲放羊,他跑过的路两边的沙地上,都留着他被碎石子磨破脚留下的血印子,16岁那年他在学校运动会上跑赢了所有穿跑鞋的孩子,被国家田径队的教练一眼看中,教练凑了自己半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第一双二手的耐克跑鞋,那双鞋比他的脚大两码,他塞了两层棉布才合脚。
2008年北京奥运的800米决赛上,19岁的卡基一路领跑了700米,最后50米才被肯尼亚名将邦盖伊反超,拿到了苏丹历史上第二块奥运奖牌,赛后采访时他举着磨得起毛的苏丹国旗哭了:“我家村子里的小孩现在都在光着脚跑,他们今天在电视上看见我了,以后他们就知道,光脚也能跑到奥运会的赛场上。”后来卡基成立了自己的跑步基金会,每年都给苏丹偏远地区的孩子捐跑鞋,截至2023年,他已经捐出去了12000多双跑鞋,他在基金会的主页上写着:“我当年光脚跑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双不磨脚的鞋,现在我想让更多孩子不用磨破脚,就能跑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很多人说苏丹人擅长中长跑是因为基因优势,但我始终觉得,比基因更重要的是那种“跑就能改变命运”的朴素信念,对于苏丹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读书需要交学费,踢球需要场地和球鞋,只有跑步不需要成本,只要你能跑、够快,就有可能被教练看见,就有可能走出沙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曾在一个体育公益活动上见过一个14岁的苏丹小姑娘,她穿着一双鞋底快掉的帆布鞋,参加中长跑选拔赛拿了女子组第三,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梦想是跑到中国来参加马拉松:“我听卡基说中国的跑道是平的,没有沙子硌脚,我想试试在那样的跑道上跑是什么感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些在沙地上跑起来的苏丹孩子,脚下踩的不是黄沙,是自己的人生希望。
越过战乱的边界:体育是没有国籍的避难所
2011年南苏丹独立之后,苏丹境内的战乱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年,无数人流离失所逃到周边国家的难民营,对于这些失去家园的苏丹人来说,体育是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2020东京奥运会难民代表团里的保罗·阿莫通·洛科罗就是从苏丹逃到肯尼亚难民营的,他16岁那年家乡发生冲突,父母都死在战乱里,他独自一人走了3天3夜逃到肯尼亚的卡库马难民营,在难民营里他第一次看到别人跑步,就跟着一起跑,没有跑道就在沙地上跑,没有教练就自己找奥运会的录像学动作,每天早上4点天还没亮就起来跑10公里,跑累了就躺在沙地上看星星。
后来他被选进了难民代表团,参加东京奥运会的男子5000米项目,比赛那天他穿着组委会统一发的跑鞋,跑了倒数第二名,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对着镜头哭着说:“我跑步的时候,就会忘记我是个难民,忘记我没有家,忘记所有不好的事,我觉得我是自由的。”现在保罗在难民营里成立了一个跑步俱乐部,带着200多个和他一样的难民小孩跑步,他说他不想当什么奥运冠军,就想让这些孩子知道,哪怕没有家,他们也还有跑步的权利。
我之前在一个公益组织做翻译的时候,曾接触过一个叫阿明的12岁苏丹小男孩,他跟着父母逃到埃塞俄比亚的难民营已经3年了,他的跑鞋是公益组织捐的,鞋头磨破了用胶布粘了三层,他每天早上4点准时起来跑步,哪怕难民营里缺粮吃不饱,他也从来没中断过,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梦想是跑到巴黎去参加奥运会:“我要跑第一名,然后拿奖金给我妈妈治病,还要给难民营的小朋友都买新跑鞋。”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夺冠时刻的鲜花掌声,而是它的公平性,你站在跑道上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你有没有国籍、有没有家、有没有钱,所有人只看你跑的够不够快、拼的够不够狠,对于这些流离失所的苏丹人来说,体育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竞技项目,是他们还能掌控自己人生的证明,是没有国界的避难所,只要还能跑,他们的人生就还有希望。
跨越山海的交集:在中国的苏丹人把体育当友谊的桥
现在有近万名苏丹人在中国生活、工作、留学,体育成了他们融入当地生活最快的方式,我认识的卡里姆2019年到义乌做外贸生意,刚来的时候他汉语不好,也没什么朋友,每天除了去市场拿货就是待在出租屋里,后来他偶然晚上去义乌江边散步,看见一群人在夜跑,他就跟着跑了两圈,慢慢就加入了义乌跑团,现在他的汉语说的特别溜,还会说几句义乌方言,跑团里的聚餐、拉练活动他每次都参加,去年他还组织了7个在义乌的苏丹朋友,一起参加了杭州马拉松的半马项目,还给每个跑团的成员都送了自己老家带来的椰枣。
卡里姆现在主要做体育用品外贸,把中国产的运动鞋、运动服卖回苏丹,他卖的鞋比其他渠道的便宜一半,质量还好,很多苏丹的小孩都穿他卖的鞋跑步,去年义乌疫情封控的时候,卡里姆主动报名当志愿者,每天扛着几十斤的物资爬楼给封控区的居民送,他说:“我刚来义乌的时候,跑团的朋友帮我找房子、帮我对接货源,现在我也要帮大家,跑步练出来的体力,刚好能用得上。”前几天他跟我说,他今年准备把自己16岁的弟弟接到中国来读书,他弟弟在苏丹是青少年组的中长跑冠军,来了之后要让他弟弟也加入跑团,下次马拉松一起跑。
还有在广州体育学院读研究生的苏丹留学生穆罕默德,他学的是篮球青训专业,现在周末在广州的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当助教,教中国的小朋友打篮球,他说他毕业之后准备回苏丹开一个篮球训练营,把中国的青训体系带回去,教苏丹的小朋友打篮球:“我在中国看到很多小孩四五岁就有专业的教练教打球,有很好的篮球场,我们苏丹的小孩也喜欢打篮球,但是没有教练也没有场地,我回去之后要建一个免费的篮球场,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打。”
以前我们总觉得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交流是很宏大的事,但这些在中国生活的苏丹人用实际行动证明,体育是最好的文化交流桥梁,一双跑鞋、一个篮球、一场马拉松,就能把两个相隔几千公里的国家的人拉到一起,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只要大家一起跑过步、打过球,就是朋友,这种朴素的友谊,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动人。
关于苏丹体育的未来:别让风沙盖住梦想的脚印
现在苏丹的体育发展还面临很多困难,战乱导致很多训练场地被破坏,很多有天赋的孩子没有办法接受专业训练,国家体育经费不足,很多运动员出国参赛的路费都凑不齐,甚至还有很多孩子连一双最基本的运动鞋都买不起,但我始终相信,只要热爱还在,希望就不会灭。
这几年中国给苏丹援建了好几座现代化的体育场,还派了很多体育教练去苏丹支教,教当地的孩子打篮球、练田径,还有很多像卡里姆这样的民间人士,在做贸易的同时也把中国的体育用品带回苏丹,帮助那里的孩子有装备可以运动,前几天我刷到一条短视频,喀土穆的街头篮球场上,几个穿着旧球鞋的小孩在打球,场边的墙上用油漆写着“我们会赢”,那一刻我特别触动,你看,哪怕环境再差,哪怕生活再难,人们对体育的热爱是压不住的。
我希望以后大家提到苏丹人的体育,不要只想到战乱、难民、悲情这些标签,他们是真正的逐梦者,有天赋、有毅力,缺的只是一双鞋、一个场地、一个被看见的机会,我也希望以后能在更多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看到苏丹的国旗,能看到更多像卡里姆、穆罕默德这样的普通苏丹人,通过体育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交到更多的朋友。
去年义乌马拉松赛后,卡里姆跟我说,他准备下次回国的时候,带几十双国内跑友捐的旧跑鞋回去,送给老家村里喜欢跑步的小孩,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起卡基说过的那句话:“跑步的人脚下没有沙漠,只要往前跑,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是啊,不管你来自苏丹的沙漠,还是中国的江南,只要你愿意跑、愿意往前冲,就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而那些踩过的脚印,都会变成照亮后来者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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