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北京冬奥会期间,我刷到一条赛事工作人员随手拍的短视频:混合采访区的角落里,罗宏涛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采访本,蹲在地上跟导播商量“再等两分钟呗,谷爱凌刚才提过要给奶奶带兔爷,我就问这一句,问完就走”,那条视频只有几百个赞,没有上任何热门,但我当时看完瞬间红了眼——当所有媒体都挤着问“夺冠是什么感受”“接下来的比赛有什么计划”的时候,只有她惦记着一个18岁小姑娘给家人带的小礼物。
作为央视体育的资深记者,罗宏涛这个名字,对于常年看大赛的观众来说再熟悉不过:从1993年进入央视到现在,30年时间里,她跑过8届夏季、冬季奥运会,十几届世锦赛、世界杯,足迹踏遍了全球大大小小的赛场,采访过的运动员从“上古时期”的王军霞、刘翔,到现在的谷爱凌、苏翊鸣,几乎能串起中国体育近30年的发展史,但和很多出圈的体育解说、记者不同,罗宏涛从来没有“红”过,她永远站在镜头的边缘,站在赛场的挡板后面,把聚光灯让给那些站在场上的人,不管对方是拿了金牌的冠军,还是跑了最后一名的无名小将。
从跑田径的“女汉子”到冬奥现场的“冻龄记者”:我见过太多比金牌更值得被记住的脸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是罗宏涛第一次出国跑大赛,当时她负责田径项目的报道,26岁的姑娘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器材包,每天在赛场和媒体中心之间跑十几公里,被同行调侃是“田径场最能跑的女记者”,那届奥运会最出圈的场景,是王军霞披着五星红旗绕场跑的画面,当时上百家媒体挤在混合采访区,所有人都举着话筒往王军霞面前凑,罗宏涛挤了半天没挤进去,转头却看见通道的角落里,同样参加了女子5000米决赛、拿了第8名的张林丽蹲在地上揉脚,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罗宏涛走过去递了瓶温水,才知道张林丽赛前一周就崴了脚,打了封闭上场的,跑完全程的时候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我当时问她遗憾吗,她笑着说不遗憾,说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已经赢了村里所有姑娘了。”后来罗宏涛在自己的专栏里写了张林丽的故事,那篇报道的阅读量还不到冠军报道的十分之一,但张林丽后来给她寄了一袋自己家种的小米,说“从来没有人专门写过我,谢谢你记得我”。
这件事让罗宏涛记了一辈子,她后来在很多次行业分享里都说:“我们做体育报道的,不能眼里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一届奥运会有一万多运动员,能拿奖牌的不到10%,剩下那90%的人,他们的热爱和坚持,才是奥林匹克真正的底色。”
2022年北京冬奥会,罗宏涛负责越野滑雪项目的报道,开赛第一天,女子双追逐项目比完,前三名抱着花接受采访的时候,最后一名冲线的新疆小将巴亚尼·加林刚滑过终点,就冻得差点摔在雪地上,嘴唇紫得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场的媒体几乎都走光了,只有罗宏涛站在终点线等着她,把自己手里的暖宝宝全塞给了她,跟着她一起走了三公里的雪道回休息区,那天的气温是零下32度,罗宏涛的话筒线都冻硬了,一折就咔咔响,她用自己的羊绒围巾裹着话筒,问巴亚尼“第一次参加冬奥,感觉怎么样?”,19岁的小姑娘吸着鼻子说:“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新疆的孩子也能滑越野滑雪,我下次还要来,要滑到前面去。”
后来那篇报道发出来,很多网友才知道,巴亚尼从小在阿勒泰的雪地里长大,家里条件不好,她的第一副滑雪板是父亲用木板给她做的,滑了三年才换上专业的雪板,有个新疆的网友在评论区留言说:“我女儿今年10岁,也是练越野滑雪的,她看完报道说要以巴亚尼为榜样,谢谢你把她的故事写出来。”罗宏涛说,这就是她做这行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比拿任何新闻奖都开心。
体育报道不是写爽文,我想把“失败者”的故事说给更多人听
现在很多体育媒体的报道,都陷入了“成王败寇”的逻辑:赢了就是天神下凡,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输了就是浪费资源,所有的付出都不值一提,但罗宏涛的报道里,从来没有“失败者”这三个字,她总是能挖到那些被大家忽略的细节,让观众看到,站在赛场上的每一个人,首先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然后才是运动员。
2021年东京奥运会,苏炳添跑进9秒83,成为第一个站在男子100米决赛跑道上的黄种人,全网都在刷“亚洲飞人”“苏神yyds”,很多媒体的报道通篇都是“天赋异禀”“十年磨一剑”,只有罗宏涛的采访里,问了大家都没问的问题:“之前你腰伤复发的时候,连穿袜子都要你老婆帮忙,那时候你想过退役吗?”
苏炳添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想过啊,那时候躺在床上动不了,就想干脆退役算了,回家给我儿子做做饭,接送他上学也挺好的。”这个细节后来被很多媒体转载,大家才知道,原来大家眼里的“苏神”,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刻,也有普通人的柔软和牵挂,罗宏涛后来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写:“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无坚不摧的神,但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会疼会累会想放弃,他们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从来不会输,而是输了一百次,还能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
2022年北京冬奥会,羽生结弦挑战4A摔倒,最终只拿到第四名,很多媒体的报道标题都是“羽生结弦遗憾落幕”“一代冰上王子梦碎北京”,但罗宏涛在现场看完了他的全套表演,赛后的报道里写:“我站在挡板旁边,听见他的冰刀磕在冰面上的声音,比我自己摔了还疼,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对着冰面鞠了一躬,那躬不是鞠给失败的,是鞠给他热爱了一辈子的花滑的,他没有输,他只是挑战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挑战的目标而已。”
我之前也是个只会看金牌的观众,总觉得比赛就是要拿第一,不然就没有意义,直到看了罗宏涛的报道才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赢,2018年平昌冬奥会,中国男子短道速滑队拿了银牌,赛后采访的时候,罗宏涛没有问“你觉得遗憾吗”,而是问“你们刚才在场上碰拳的时候说了什么?”,当时武大靖笑着说:“我们说下届再来,把失去的拿回来。”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比任何夺冠感言都戳人。
罗宏涛说,她最反感的就是现在很多媒体给运动员“立人设”,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踩到底,“运动员也是人,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不是为了满足观众的期待而活的,我们做报道的,要对他们的人生负责,不能为了流量就消费他们的痛苦,也不能为了造神就忽略他们的付出。”
做了30年体育记者,我仍然会在现场掉眼泪
很多人问过罗宏涛,跑了30年大赛,见过那么多高光和低谷,会不会已经麻木了?罗宏涛每次都摇摇头说:“不会,每次站在现场,听见国歌响起来,看见运动员拼尽全力的样子,我还是会掉眼泪。”
常年跑大赛,罗宏涛几乎错过了儿子整个童年的成长,她的行李箱永远放在家门口,上面贴满了各个国家的奥运贴纸,随时拎着就能走,儿子小学的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里面写:“我的妈妈是个追着奥运跑的人,她经常不在家,但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当地的明信片,虽然她有时候会记错我上几年级,但我还是很爱她,因为我妈妈是个能记住很多人梦想的人。”罗宏涛说,她第一次看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哭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但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这份职业。
2008年北京奥运会,罗宏涛在鸟巢负责田径项目的报道,那天是男子100米决赛,博尔特以9秒69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全场9万多名观众一起给他唱生日歌,罗宏涛拿着话筒站在现场,声音抖得说不出话,后来她说:“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体育是没有国界的,那一刻不管你是哪个国家的人,你都会为人类突破极限的瞬间感动,这就是体育的魔力,它能把所有的人都拧成一股绳。”
2023年杭州亚运会,罗宏涛采访48岁的体操名将丘索维金娜,丘索维金娜跳完跳马下台的时候,第一时间给了罗宏涛一个拥抱,说“我明年还要来参加中国的比赛,这里的观众给我的掌声,和给冠军的一样响”,罗宏涛当时就红了眼,对着镜头说:“你不需要拿金牌,你已经赢了时间,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现在的罗宏涛,已经52岁了,每次出现在赛场的时候,还是背着那个磨破了边的采访包,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看见年轻的运动员还是会主动递水,看见工作人员还是会笑着说谢谢,她的朋友圈里,很少发自己的工作照,最多的就是和运动员的合影,有奥运冠军,也有没拿到过奖牌的小队员,她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和现在已经成了新疆越野滑雪队教练的巴亚尼的合影,巴亚尼身边站着十几个穿着滑雪服的小朋友,笑得一脸灿烂,罗宏涛配文说:“当年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姑娘,现在成了别人的光,这就是我做这行的意义。”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需要罗宏涛这样的体育记者?在这个流量至上、情绪为王的时代,大家都喜欢看爽文,喜欢看逆袭的故事,喜欢把体育当成宣泄情绪的出口,但罗宏涛的报道,总能把我们拉回到体育最本质的地方:它不是输赢的游戏,是关于热爱、关于坚持、关于人的故事,她站在赛场边30年,没有拿过一块金牌,却记录了无数个比金牌更滚烫的瞬间,她自己,也成了奥林匹克精神的一部分。
就像罗宏涛自己说的:“我不需要被人记住,我只希望大家看完我的报道,能记得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哪怕你拿不到第一,你的坚持也永远有意义。”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罗宏涛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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