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参加北美马术体育发展论坛,会议间隙被当地同行拉去郊区的一个老牌牛仔竞技场看比赛,我蹲在围栏边啃着洒满黄芥末的热狗,旁边挤过来个穿磨旧丹宁外套、靴子上还沾着牛粪的老头,腰里挂着的铜制套索扣亮得晃眼,他主动递了罐冰啤酒给我,自我介绍叫汤姆,今年68岁,祖上三代都是德州牧场的牛仔,那天是来给参加青年组骑公牛比赛的孙子加油的,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爷爷赶牛走奇泽姆小道的故事,说到现在职业牛仔联盟的千万奖金,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印象里活在西部片里、戴着宽檐帽骑着马的美国西部牛仔,早就不是旧时代的残影,早已经成了当代体育世界里最有生命力的野性符号。
拓荒年代的牛仔:工作技能就是最早的“体育考核标准”
很多人对牛仔的印象都来自好莱坞电影:策马奔腾的帅哥、出手利落的神枪手,浪漫又潇洒,但老汤姆给我讲的真实牛仔生活,半分浪漫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生存考验。“我爷爷19岁就在牧场当牛仔,那时候要赶2000头牛走1000多英里的路去堪萨斯的交易市场,路上要防狼、防劫匪、防暴雨冲散牛群,没有点真本事,走不到一半人就没了。”
现在牛仔竞技里的所有比赛项目,本质上都是当年牛仔的工作技能:骑烈马是因为牧场里的马大多是半驯化的野马,不会驯马根本没法干活;套小牛是因为牛群走散或者生病的时候,要最快速度把牛控制住检查;团队套牛是遇到惊牛冲群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套头套脚把牛按住,不然整个牛群都可能被带下山摔死,那时候牧场之间没有什么正规比赛,赶牛途中休息、或者牧场换季闲下来的时候,牛仔们就凑在一起比本事,赢了的奖品无非是一头小牛犊、一坛威士忌,或者一条新的牛仔腰带。 老汤姆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家族老照片,他爸爸1957年参加当地牧场野赛拿了套牛冠军,奖品是一头花斑母牛,那头母牛后来下的崽,养了半个牧场的牛群。“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体育,就是看谁能把活干得最好,但你想想,要骑着跑起来的马把套索精准扔到30米外跑着的小牛脖子上,还要在10秒内把牛绑住,这对力量、准头、反应速度的要求,不比奥运射击比赛低吧?” 我一直觉得,牛仔竞技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不“悬浮”的一类,欧洲传过来的盛装舞步、马术障碍赛,从诞生之初就是贵族阶层的消遣,马是精心培育的名贵马,服装是定制的礼服,连动作都是规定好的标准范式;但牛仔竞技从根上就是劳工阶层的“工作比武”,没有花架子,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生存需求,当代体育总在说“要回归生活”,但牛仔体育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生活,这也是它过了一百多年还没死掉的核心原因。
从牧场野赛到职业联盟:牛仔成了体育赛场上的职业选手
1936年,一群牛仔在波士顿的牛仔竞技比赛上集体抗议主办方克扣奖金,凑钱成立了后来的职业牛仔竞技协会(PRCA),从那之后,牛仔正式从牧场工人变成了职业体育选手,现在PRCA每年在全美有超过600场巡回赛,年度总奖金超过4600万美元,注册职业牛仔选手超过3500名,还有专门的女子职业牛仔协会(WPRA),仅绕桶赛一个项目的年度总奖金就超过1000万美元,收视率常年排在北美体育赛事前20位。 那天我在竞技场亲眼看到老汤姆的孙子杰米比赛,22岁的小伙子,胳膊上全是肌肉,牛仔服袖口上绣着爷爷名字的缩写“T.W”,他参加的是骑公牛项目,这是牛仔竞技里最危险的项目:选手要骑在体重超过1800磅、专门培育的竞技公牛背上,单手抓缰绳,另一只手不能碰牛或者自己的身体,坚持满8秒才算有效成绩,裁判根据公牛的跳跃难度和选手的稳定性打分,杰米那天抽中的公牛叫“龙卷风”,是去年PRCA的年度最佳公牛,之前已经把17个选手摔进了医院。 围栏门打开的瞬间,“龙卷风”直接蹦起了两米多高,前后甩着身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杰米的身子跟着牛的动作上下晃,手攥着缰绳指节都白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我盯着计时器数:1秒、3秒、5秒、7秒……就在数字跳到7.9秒的时候,杰米被牛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旁边的救护人员立马冲上去,他爬起来摆了摆手没事,还捡起地上的牛仔帽朝着观众席挥了挥,老汤姆在我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 下来之后杰米给我看他的胳膊,一大片擦破的血印子,他笑着说这都是小伤,去年他被牛踩断了三根肋骨,歇了两个月就回来比赛了。“别人觉得我们是玩命,但我觉得这才是体育的意思对吧?你踢足球还能研究对手的战术,我们骑牛根本没法研究,每头牛的脾气都不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要往哪个方向跳,你能做的就是攥紧缰绳不松手,哪怕输了,你撑的每一秒都是赢的。” 我之前也看过不少极限运动比赛,不管是滑板还是攀岩,本质上都是人和固定规则、固定场地的对抗,但牛仔竞技不一样,它的对手是活生生的、有自己脾气的动物,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你要对抗的不仅是恐惧,还有所有的不确定性,现在的体育越来越追求标准化、数据化,连运动员的动作都可以用AI分析到毫秒级,但牛仔竞技偏偏保留了最原始的“对抗未知”的属性,这也是它能吸引那么多年轻人的原因:你永远没有办法百分百赢,但你永远可以选择不认输。
破圈的牛仔符号:从竞技场走向大众体育的生活方式
我之前总觉得牛仔体育是美国的专属,直到去年我在上海参加户外体育博览会,遇到了95年的杭州姑娘宋晓玥,她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的牛仔绕桶赛,回国之后在杭州萧山开了一家牛仔马术俱乐部,现在有200多个会员,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已经62岁,大半都是互联网公司的白领。 “很多人来我这里第一次骑马,都是觉得牛仔帽好看、穿牛仔靴拍照出片,但玩过两次之后就爱上了,说骑在马上绕桶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的KPI、待办通知都不见了,只剩下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我上个月特意去她的俱乐部体验了一次绕桶赛,骑的是一匹叫“饼干”的温顺夸特马,本来以为很简单,结果第一个桶就差点摔下来,脚蹬子都掉了,宋晓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我这个水平要是去德州的业余赛,得被老牛仔们笑半年。 现在牛仔早就不是只和马术绑定的符号了,已经渗透到了大众体育的各个角落:斯巴达勇士赛里专门设置了牛仔主题障碍,选手要甩套索套中目标才能通关;很多城市的户外露营活动都有牛仔体验区,甩鞭、套圈、烤牛排,成了年轻人最爱的周末活动;甚至健身圈都出了“牛仔健身操”,把甩套索、搬草料的动作改成了健身动作,在油管上有上千万的播放量。 我之前问宋晓玥,为什么国内的年轻人会喜欢牛仔文化?她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大家喜欢的不是牛仔的衣服,是牛仔的精神啊,牛仔是什么?就是在荒野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解决,不抱怨、不认输,现在的年轻人在城市里待久了,每天对着电脑和领导,压抑得很,玩一次牛仔项目,相当于把自己从格子间的束缚里拉出来,找一找那种天大地大我最大的自由感。”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情绪出口,现在很多小众体育项目火,本质上都是满足了大家的精神需求:滑雪满足了对速度的渴望,露营满足了对自然的向往,而牛仔体育满足的,就是大家藏在心里的那种“不想被规训、想当荒野英雄”的梦,穿不穿牛仔靴、戴不戴牛仔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跨上马背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牛仔。
争议与坚守:牛仔体育会不会消失在现代文明里?
这些年牛仔体育的争议从来没断过,最常见的指责就是“虐待动物”:动物保护组织说骑公牛的时候给牛绑腹带是虐待,套小牛会把牛的脖子拉伤,还有人说牛仔文化是旧时代的糟粕,是白人男性的文化,排斥少数族裔和女性。 我特意问过老汤姆怎么看这些争议,他蹲在围栏边抽了口烟,指了指竞技场后面的牛棚:“你去看看那些比赛用的牛,吃得比我还好,一头好的竞技公牛身价几十万美金,比我们爷俩加起来都值钱,谁舍得虐待?现在联盟早就有规则了,腹带的松紧有规定,勒紧了牛会受伤,我们比谁都心疼,套牛的套索都是软尼龙做的,根本不会伤到牛的脖子,那些说我们虐待动物的,八成连牧场门都没进过。” 至于所谓的“白人男性专属”,现在早就成了过去式:2022年PRCA的年度最佳牛仔是墨西哥裔选手鲁本·卡斯特罗,去年拿了骑公牛项目年度总冠军的是个19岁的黑人小伙子,女子绕桶赛的收视率现在比男子项目还高,WPRA的选手里有亚裔、有拉丁裔,还有不少跨性别选手,老汤姆说,牛仔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白人专属,当年修铁路的华工、跑牧场的黑人,都当过牛仔,“牛仔从来和肤色性别没关系,只要你敢骑上马背,你就是牛仔。” 我一直觉得,任何传统体育项目要活下去,都得和现代文明磨合,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牛仔竞技也在改:现在联盟出台了严格的动物保护规则,禁止恶意伤害牲口,也开放了所有项目给不同性别、不同族裔的选手参加,甚至还推出了青少年组的比赛,用更温顺的马和牛,让小朋友也能体验牛仔的乐趣,旧的糟粕扔掉,好的精神留下来,这才是传统体育的生存之道。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老汤姆、杰米祖孙俩坐在牧场的山坡上看日落,远处的牛群慢悠悠地吃着草,风把牧草的香味吹过来,杰米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计划,说他明年要攒钱来中国,给宋晓玥的俱乐部当教练,让更多中国的小朋友知道牛仔体育是什么,老汤姆喝了口啤酒,笑着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别人总说牛仔是活在电影里的,我才不这么觉得,牛仔从来不是什么穿得帅的演员,是那些不管摔多少次,都敢再跨上马背的人,只要还有人愿意攥紧缰绳,牛仔就永远不会死。” 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牛仔,从来不是喜欢那个旧时代的背景,而是喜欢那种永远不服输、永远向往自由的劲儿,现在我们谈体育,总在说更高更快更强,总在说金牌、数据、纪录,但牛仔体育告诉我们,体育还有另外一种意义:哪怕你没有拿到冠军,只要你没从马背上掉下来,只要你敢面对那头不知道会往哪跳的公牛,你就已经赢了,毕竟,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牛仔竞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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