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社区野球场投篮,刚投了没几个,就看见场边走来一个穿印着某电商平台logo速干衣、肚子微凸的男人,他脚步晃悠着走到三分线外,拿起球调整了半天姿势才出手,球刷筐而出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扶着膝盖弯下腰,喘了好半天才直起身。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分钟,才敢认那是大刘——我高中三年一起打球的死党,当年183的身高敢跟195的校队中锋抢篮板的狠人,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句话就是:“兄弟你变了。”
当年我们的字典里,根本没有“累”这个字
我和大刘认识是在高一的体育课,当时我们俩为了抢一个半场差点打起来,最后索性组队打3v3,打出感情之后就成了固定搭档,他打大前我打控卫,高中那三年,我们俩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球场上。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夏天正午38度的高温,柏油路都晒得发软,我们俩瞒着家长偷偷溜去球场,打十分钟球衣就能拧出半盆水,渴了就买一块钱一瓶的冰矿泉水,对着嘴猛灌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从头顶浇下来降温,那时候哪知道什么叫累啊,放学铃一响抱着球就往球场冲,一直打到路灯亮到连篮筐都看不清,家长拿着棍子来喊人回家才肯走。
最狠的是高二那年的市高中生联赛,我们学校打半决赛,对面中锋动作特别脏,抢篮板的时候一肘子怼在大刘眉骨上,当场就见了血,教练要把他换下场,他直接撕下队医递过来的创可贴往眉骨上一按,说“不行,这场必须赢”,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是大刘硬生生从两个190+的对手怀里把篮板球薅出来,踮着脚把球补进了篮筐,绝杀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嗷嗷叫着扑上去叠罗汉,压在最底下的大刘疼得龇牙咧嘴,也没说一句让我们起来。
那时候他的梦想是攒钱买一双科比4,为了买鞋他连续三个月不吃早饭,每天早上就啃我带的半块馒头,攒够钱去专卖店提鞋的那天,他抱着鞋盒在大街上蹦了三圈,晚上睡觉都把鞋放在枕头边,后来那双鞋打比赛的时候鞋底磨穿了,他也舍不得扔,用胶带粘了又粘,直到实在穿不了了,就擦干净放在自己的书柜最上层。
那时候我们俩天天吹牛,说以后要一起打CUBA,就算打不了职业,也要打到40岁还能扣篮,说以后要一起去NBA现场看湖人的比赛,说要做一辈子的球友,到老了还要拄着拐杖去球场投篮,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辈子篮球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什么工作什么家庭,都不如打一场球痛快。
再见面时,你投完三分先扶膝盖的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天大刘听见我喊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张嘴就骂我:“你小子也没变多少啊,还是这么损。”话刚说完他又咳了两声,转身走到场边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两口,我凑过去一看,里面泡的是枸杞和菊花。
我们俩找了个台阶坐下来聊天,才知道他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已经升了部门负责人,996是常态,有时候项目赶进度,连续一周住在公司都是常事,上次摸球还是三个月前,那天好不容易早点下班,刚换好衣服准备去球场,就接到老婆的电话说孩子发烧了,他转身就去了医院,球服在包里放了三天才掏出来。
“现在是真不行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特别明显,“上个月体检,尿酸高、血脂高,还有轻度脂肪肝,医生说不让剧烈运动,我上周陪客户喝了三天酒,今天能出来投两个篮都算偷着乐。”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微信置顶是老婆和幼儿园家长群,聊天列表里最新的消息是客户发来的修改方案,屏保是他带着老婆孩子去迪士尼玩的合照,照片里他把女儿扛在肩膀上,笑的比当年绝杀的时候还开心。
正聊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客气,一口一个“王总您放心”“我明天就把修改好的方案给您发过去”,挂了电话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要是搁以前,谁跟我这么指手画脚我早就怼回去了,现在不行啊,要还房贷,要给孩子报兴趣班,父母年纪也大了,要钱的地方多着呢,挣钱嘛,不寒碜。”
那天我们俩凑了几个人打了半小时养生半场,大刘刚投进一个三分,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膝盖喘了三分钟,旁边的球友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他摆了摆手说:“不了不了,喝冰的尿酸容易高,我喝保温杯里的就行。”换做十年前,他一口气能喝三瓶冰可乐,打完球还要去吃冰棒,哪会管这些。
你说你变怂了,可我知道你只是把铠甲穿去了别的地方
打完球我们俩去以前常去的烧烤店吃串,老板还是当年那个大叔,看见我们俩特别惊讶,说“好久没见你们俩一起来了,以前你们一放学就来我这吃串”,大刘点了二十串烤筋,特意跟老板说“多放辣,少撒盐”,末了又加了一句“再烤两根不辣的烤肠,我一会带回去给我女儿吃”。
喝了两杯常温啤酒,大刘突然叹了口气说:“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变怂了,以前打球撞得出血都不当回事,现在在家切菜切破个手指,我老婆还没说啥,我女儿先哭着跑过来给我吹,我就觉得我可不能出事,我出事了她们娘俩怎么办。”去年他女儿得肺炎住院,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连眼都没敢合,那时候他就想,什么扣篮什么绝杀,都不如女儿退烧之后睁着眼睛喊他一句爸爸重要。
我本来以为他早就把当年的那些爱好扔了,结果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收藏夹里还存着当年我们打联赛的绝杀视频,他说有时候加班加得烦了,就拿出来看两分钟,瞬间就觉得有劲儿了,他办公室的抽屉里还放着当年我们拿的季军奖牌,旁边还放着一个迷你篮球,是他女儿给他买的父亲节礼物,他还说,他现在每天下班早的话,都会去小区的球场教那些留守儿童打球,“当年我们俩学打球的时候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能教一点是一点,也算给篮球做点贡献”。
正说着,烧烤店外面传来小孩吵架的声音,我们俩出去一看,是几个初中生打球起了冲突,其中一个小个子被推倒在地上,膝盖都擦破了,大刘蹭一下就站了起来,走过去把那个小孩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转身跟那几个挑事的小孩说:“打球有碰撞太正常了,不服就球场上见真章,动手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打一局,你们赢了我给你们买水,输了就给人道歉。”那个叉着腰站在小孩前面的样子,跟当年他帮我跟高年级的人抢场地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天他喝了点酒,跟我说他没忘了我们当年的约定,已经攒了年假,今年CBA总决赛的时候,要跟我一起去现场看球,酒店门票都已经订好了。“我知道我现在跑不动也跳不动了,但是我爱篮球的心没变啊,”他举着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眼睛亮的跟当年一模一样,“就是换了个方式爱而已。”
其实我们都变了,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那天分开的时候,大刘背着装着烤肠的袋子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下周我带我女儿来球场,你教她投篮啊,她可想学了。”我笑着应下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其实“变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最近建了个中年球友群,群里都是当年一起打球的兄弟,现在大家打球都不拼身体了,主打一个“养身篮球”,谁要是摔一下,一群人赶紧围上去问要不要去医院,随身带的不是矿泉水和毛巾,是云南白药和保温杯,我们现在打球也不记比分了,投进个好球大家一起喊一声牛逼,投不进也没人笑话,打完球一群人坐在一起唠嗑,唠当年的糗事,唠现在的家长里短,谁家里有事群里喊一声,所有人都出来帮忙。
经常有人说,人到中年就不配谈热爱了,要养家要工作,哪有时间搞这些没用的,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热爱从来不是说你必须每天泡在球场上,必须能扣篮能打满全场,必须为了篮球不顾一切,热爱也可以是大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奖牌,是他收藏夹里存了十几年的比赛视频,是他每周挤出来的那半小时投篮时间,是他教小朋友打球的时候眼里的光。
我们确实都变了,头发越来越少,肚子越来越大,跑两步就喘,不敢再跟人硬刚,赢了球也不会再叠罗汉庆祝,输了球也不会嚷嚷着下周一定要复仇,但是我们也都没变,摸到篮球的时候还是会心跳加速,看到精彩的进球还是会忍不住喊一声牛逼,见到当年的兄弟还是不用多说什么就懂彼此的意思,看到有人欺负弱小还是会忍不住站出来。
我到现在还记得高中那年,我们打完球坐在球场边看日落,大刘跟我说,他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一辈子有球打,有兄弟在,现在快20年过去了,我们确实都变了,但是我们还是有球打,还是有兄弟在,这就够了。
兄弟你变了,但是没关系啊,变的是年龄,是身份,是生活的重心,没变的是我们骨子里的那股热,是我们对篮球的爱,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交情,人这一辈子,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责任,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热爱,只要心里的那团火没灭,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永远都是当年那个抱着篮球在太阳底下乱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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