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叶尼塞河的温度,是2023年12月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当时我跟着做中俄户外体育贸易的朋友阿廖沙回他的老家,刚下飞机就被零下32度的寒风拍了个趔趄,阿廖沙裹着厚羽绒服笑得一脸得意:“等过两天带你跑个5公里,你就知道叶尼塞的冷是什么味儿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一周的所见所闻,会彻底推翻我之前对“寒冷地区体育”的所有刻板印象。
零下32度的起跑:我在叶尼塞冰面上踩过的冰裂纹
阿廖沙说的5公里,是每年12月中旬举办的叶尼塞冰上马拉松大众组赛事,这是全世界为数不多在流动大河冰面上举办的马拉松,叶尼塞河冬季冰面厚度能达到1.2米到1.5米,但冰层底下的河水依然在以每秒2米的速度奔涌,赛事方提前半个月就要沿着河道探路,每隔50米插一面红旗标记安全路线,脚踩在冰面上偶尔能听到清晰的“咔咔”开裂声,听着吓人,其实安全得很。
我当时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报了名,领参赛包的时候才发现,身边的选手根本不是我想象中清一色的年轻壮汉:有裹着花头巾、看起来至少70岁的老奶奶,有把3岁小孩裹在防寒背带里的年轻爸爸,还有几个穿着印有餐馆logo队服的服务员,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说要跑最后一名赢免费啤酒,发令枪响的时候我吸了第一口冷空气,直接呛得蹲在地上咳了半天,抬头就看见那个裹花头巾的老奶奶慢悠悠从我身边跑过,还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跑出去两公里我才慢慢适应了那种冷:浑身因为运动热得冒汗,睫毛上的冰珠却越结越厚,拿出来想拍个照的手机30秒就直接冻关机,我半跑半走的时候和那个老奶奶搭了话,她叫瓦莲京娜,今年72岁,已经连续跑了8届冰上马拉松的5公里项目。“我年轻的时候和我家老头子在叶尼塞河上打鱼,冬天踩着冰面走几十公里是常事,后来老头子走了,我就每年来跑一次,就当是和他一起再走一遍冰面。”她说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小列巴塞给我,“你是中国人吧?上次有个中国小伙子跑了全马第三名,比我家孙子还小,厉害得很。”
那天我花了47分钟才跑完5公里,冲过终点的时候阿廖沙递过来一杯热姜茶,我捧着杯子看着冰面上欢呼的人群,突然有点鼻子发酸,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听人说“极寒地区的人有运动天赋是天生的”,但那天我站在叶尼塞的冰面上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不过是他们早就把体育当成了和这条河、和这片土地相处的方式,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和“成绩”“金牌”“天赋”绑定,但在叶尼塞的冰面上,体育可以是老奶奶纪念老伴的方式,可以是餐馆服务员凑在一起赢啤酒的乐子,可以是一个外来游客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独特体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从职业赛场到野冰场:叶尼塞人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人最骄傲的体育IP,除了冰上马拉松,就是KHL(大陆冰球联赛)的叶尼塞冰球队,阿廖沙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进叶尼塞队打职业冰球,16岁那年他在青年队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职业梦碎,回来当了中学体育老师,现在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带着学校里的十几个孩子,去叶尼塞河边的免费野冰场练球。
我跟着他去过一次那个野冰场:没有围栏,没有看台,冰面是附近的居民自发浇的,旁边搭了个铁皮暖房,里面放着大家凑钱买的取暖炉,墙角堆着各种旧冰鞋、旧球杆,阿廖沙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专业冰球杆,他爸爸就用旧木板给他削球杆,用旧毡子缝护具,那时候整个野冰场十几个小孩,只有两根能买到的专业球杆,大家轮着用。“现在条件好多了,叶尼塞队每年都会捐一批旧装备给我们这些学校,还有不少喜欢冰球的普通人会捐自己不用的护具,这些小孩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
那天我们在冰场边上站了一下午,看着那群十来岁的小孩在冰面上摔得人仰马翻又爬起来,其中有个10岁的小男孩萨沙,球杆断了半截,用胶带缠得鼓鼓囊囊的,滑起来却比谁都猛,一下午进了7个球,阿廖沙说萨沙的爸爸是伐木工人,夏天去森林里伐木,冬天就在河边当冰上马拉松的路线安全员,家里没钱给他报专业的冰球培训班,他就每天放学自己来野冰场练,上次全市少年业余冰球赛,他拿了最佳射手,叶尼塞队的前锋还专门给他送了签名球杆。“他说以后要进叶尼塞队打KHL,我信,这小子身上有股劲儿,和这条河一样,冻不住的。”
晚上我们去看当地的业余冰球联赛,参赛的队伍有伐木工人队、餐馆服务员队、出租车司机队,还有叶尼塞队的退役老队员组成的“元老队”,比赛水平不算高,大家打几分钟就要下场喝两口暖酒,摔倒了还互相开玩笑,打完比赛一群人凑在暖房里喝格瓦斯、吃腌黄瓜,聊的不是谁赢了输了,是刚才那个球传得有多离谱,谁摔的姿势有多好笑,我当时就想起我之前在国内采访过的不少青少年冰球比赛,家长在场边喊得比教练还凶,赢了球就给孩子塞红包,输了球就骂孩子没出息,小小年纪打球的目的就是拿证书、走升学特招,对比之下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搞反了体育的顺序:职业体育当然需要成绩,但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野冰场、业余联赛,没有那些纯粹因为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职业体育就是空中楼阁啊,叶尼塞的冰球能这么厉害,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天才,而是因为随便拉一个路边的出租车司机,都能穿上冰鞋打半场球。
不止冰雪:叶尼塞河串起的四季体育脉络
很多人对叶尼塞的印象只有冰天雪地,但阿廖沙告诉我,叶尼塞河的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冬天,每年5月冰层化开的时候,叶尼塞河会举办激流皮划艇挑战赛,7月有沿河公路自行车赛,8月有公开水域游泳节,就算是秋天树叶黄了,还有穿越河畔森林的越野跑比赛,这条河不是当地体育的“背景板”,是所有运动的“参与者”。
阿廖沙的姐姐娜斯佳是前西伯利亚地区皮划艇队的运动员,退役之后在当地开了一家户外俱乐部,夏天专门带游客和本地的孩子玩皮划艇,我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最后两天刚好赶上开春,娜斯佳带我们去河上划了一次皮划艇,刚化冻的河水还带着冰碴,划桨的时候水溅到手上冷得刺骨,娜斯佳说她刚开始做俱乐部的时候,很多家长都不愿意把孩子送来,觉得“玩水太危险”,她就免费开体验课,带着家长一起划,现在她的夏令营每年都爆满,还有不少从莫斯科、圣彼得堡专门过来的孩子。“我们这代人小时候都是在河边泡大的,夏天游泳,冬天滑冰,现在的小孩天天抱着手机,都忘了叶尼塞河有多好玩了,我做这个俱乐部,不是要培养多少专业运动员,就是想让孩子们知道,除了手机里的游戏,外面的世界还有风有浪,划着皮划艇冲过激流的时候,那种开心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那天我们划到河中央的时候,刚好碰到一群参加公开水域游泳训练的人,在还飘着碎冰的河里游得畅快,娜斯佳指着他们笑:“你看,这些人里有不少冬天也在这冬泳,我们总说叶尼塞河养人,不是说这里的水有多好,是它一年四季都陪着你玩,你想动的时候,它永远都在。”我当时突然就想起国内不少城市搞体育产业的思路:总想着花大价钱建高端体育馆、办顶级赛事,反而忽略了身边最现成的自然资源,有河的城市不愿意搞水上运动,怕担责任,有山的城市不愿意搞户外徒步,怕出危险,最后所有城市的体育配套都长得一模一样:封闭的体育馆、收费的篮球场、挤满了人的塑胶跑道,其实哪有那么难呢?像叶尼塞人这样,把身边的河、身边的山用起来,让普通人愿意走出门运动,比办十次顶级赛事都有用。
叶尼塞给我们的启发: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是“生活”
我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回来之后,手机里一直存着当时在冰上马拉松拍的照片:瓦莲京娜奶奶裹着花头巾冲我笑,萨沙举着半根破球杆在冰面上飞奔,还有冰面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哈气在冷空中飘成白雾,每次看到这些照片,我都想起阿廖沙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叶尼塞人搞体育,从来不会问‘练这个有什么用’,开心就是最大的用处。”
这些年我写过不少体育相关的内容,见过花几十万给孩子报冰球班就为了升学加分的家长,见过为了拿奖牌练到一身伤的青少年运动员,见过办了马拉松却不许本地普通市民报名的赛事主办方,大家都在聊体育产业的市值、聊金牌的数量、聊运动员的商业价值,却很少有人停下来问问:我们搞体育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尼塞河给了我最直接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它可以是零下32度冰面上的一块小列巴,可以是野冰场上半根缠着胶带的球杆,可以是开春带着冰碴的河面上的一桨水花,可以是普通人下班后凑在一起打个球的快乐,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推广冰雪运动,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口号,不需要那么多功利的目的,多修几个免费的球场,多办几场普通人能参加的赛事,多让大家感受到运动本身的快乐,就足够了。
叶尼塞河的冰每年都会化,但是那些冻不住的热爱,会永远留在冰面上,留在每一个愿意走出门运动的人的心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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