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阵子回东莞看宏远的主场比赛，新的现场解说员是个985毕业的小伙子，字正腔圆，战术分析头头是道，全场互动也做的热闹，散场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口站了会，突然想起12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场馆时，听见的那个沙哑到像砂纸磨过的广普嗓门——我们这帮老宏远球迷私下从来不喊他的大名，也不叫他解说老师，就叫“一个音一个员”：说他一个人顶得上半套场馆音响，喊满整场2小时不带歇气，还是俱乐部没编制的编外人员，喊一场拿200块补贴,这外号一叫就是20年。
30块的山顶票，我听见了青春里最响的一声“好球”
2011年我读高二，易建联刚从NBA回来打CBA，我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省2块钱买包子的钱，凑够了30块买了学生票，坐在场馆最高层的最后一排，离场地足足有100米远，场上的球员看着都跟移动的蚂蚁似的,脸都分不清。
开场前5分钟，头顶的喇叭突然炸了声，不是官方播报员那种字正腔圆的机械音，是带着广东口音的大嗓门，像楼下大排档喊你挪车的老板：“各位东莞的球迷老友！今晚我们的对手是北京金隅！来了不少从北京过来的球迷朋友，我们先给客队球迷鼓个掌好不好？”
我当时鸡皮疙瘩“唰”就起来了，第一次知道现场解说还能这么说话，全场的掌声刚落，他又接了句：“但我们的口号还是要喊的啊！宏远——”两万人的场馆齐声喊“必胜”，我攥着手里皱巴巴的票根,喊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那场比赛打到最后10秒，双方打平，王仕鹏接了传球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我还没反应过来球进没进，那个大嗓门直接把我的耳朵震得发麻：“王仕鹏！三分！命中！绝杀！我们赢了！”我跟着周围的人跳着喊，把嗓子喊得发哑，散场的时候在出口撞见了他，穿个洗得发白的宏远9号球衣，手里攥着半瓶润喉茶，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还笑着跟路过的球迷挨个击掌。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叫阿强，原来是最早一批跟着宏远走南闯北的球迷，2004年宏远拿第一个总冠军的时候，现场缺个能调动气氛的解说，俱乐部老板看见他在看台上喊得比谁都凶，直接把他拉到了解说台，没编制，没固定工资，一场比赛给200块补贴，他一口就答应了,一干就是20年。
那天我穿着20块钱买的盗版易建联球衣，鼓起勇气跑过去跟他合影，他低头看见我衣服上掉了色的logo，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读书，以后赚钱买正版的，阿联知道你们喜欢他，肯定高兴。”我后来工作第一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两件正版的易建联签名球衣，一件自己留着，一件给阿强送了过去，他当天连着发了三条朋友圈，说“这是我干解说这么多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的解说词里，装着东莞半座城的篮球记忆
我后来上大学，每次放假回东莞第一时间肯定是买宏远的票，去得多了慢慢跟阿强熟了，才知道他的解说台抽屉里，永远放着两个本子：一个记球员的数据、当天的流程,另一个记的全是球迷的事。
哪个老球迷每周都坐两个小时公交从惠州过来看球，哪个小球迷今天过生日要在中场送个签名球，哪个球员的外婆今天来现场看球要特意提一句，甚至有个得了渐冻症的老球迷陈叔，每次坐轮椅来看球，阿强开场必然会说一句“今天我们的老朋友陈叔也来了，大家给陈叔鼓个掌好不好”，2018年陈叔走了，那年季后赛第一场开场，阿强拿着话筒沉默了三秒，说“今天我们看台上少了一位老熟人，但是我相信陈叔在天上，也能看见我们赢球”，那天全场两万人都在喊陈叔的名字,我坐在看台上哭的稀里哗啦。
2019年宏远拿第九冠那天，阿强在解说台喊到最后直接哭了，声音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是九冠王了”，后来散场我陪他在后台收拾东西，他翻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2004年的日期，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第一次站解说台，我要说到宏远拿第十个冠军，第十五个冠军”，他指着那个本子跟我说，2004年那会场馆还小，只有几千个座位，他站在解说台后面，连个椅子都没有，站着喊完整场，脚都麻了，但是看见球迷笑,他就觉得值。
前几年徐杰刚升上一队的时候，第一场打主场，紧张得连手都在抖，上场的时候观众都没什么反应，阿强拿着话筒喊：“现在上场的是我们东莞本地长大的小伙子徐杰！今年才17岁！是我们青年队自己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大家给我们的小老乡鼓个掌好不好！”全场瞬间就炸了，掌声喊得徐杰抬头往解说台的方向鞠了个躬，现在徐杰已经成了国家队的后卫，每次回宏远主场打比赛，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解说台跟阿强打个招呼,给他带两盒润喉糖。
别瞧不起野路子解说，他们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人喷阿强，说他普通话不标准，偶尔还会说错球员的数据，太情绪化，一点都不专业，不如央视的解说有水平，每次看见这种评论我都想笑，什么叫专业？是字正腔圆念完一整场数据，观众一点反应都没有叫专业？还是知道每一个球迷的名字，知道每一个球员的小故事,能把两万人的心拧成一股绳叫专业？
去年我去上海看过一个商业篮球赛事，请来的是知名的专业主持人，普通话一级甲等，战术分析说的头头是道，每个球员的身高体重场均得分背的滚瓜烂熟，但是整场比赛下来，观众席冷的像冰，他念完数据就冷场，连个掌声都要不起，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球迷吐槽：“这解说跟机器人似的，我还不如在家看直播。”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冰冷的数据，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专业术语，是连接，是把场下的球迷和场上的球员连在一起，把陌生人跟陌生人连在一起，让两万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喊到嗓子发哑，阿强干了20年解说，连个正式的工作证都没有，疫情那三年没有比赛，他去开滴滴赚钱，赚的钱还捐了两万给宏远青年队买训练器材，他从来不会说什么“挡拆战术”“空位三分”这些专业词，但是他知道球迷想听什么，知道大家来现场看球，要的不是听你分析战术,是要那种大家是一家人的感觉。
客队球员受伤了，他会第一个带头喊加油；主队输球了，他不会找借口，会拿着话筒跟球迷说“今天我们确实没打好，对不起大家，下个赛季我们一起赢回来”；有小球迷冲到场里要签名，他不会喊保安把人拉走，会笑着说“小朋友慢点跑，别摔着，球员哥哥一会给你签名”。
我见过太多所谓的专业体育从业者，张嘴闭嘴就是商业化、IP、变现，但是他们从来没低头看过看台上的普通人，不知道那个攒了三个月钱买门票的学生，那个坐两个小时公交来的老球迷，那个带着孩子来看球的爸爸，他们要的不是多么高端的体验，就是一份热乎气，一份我是这个球队一份子的归属感，阿强这样的“野路子”解说，看起来不专业，但是他懂这些普通人的心思，他就是球队和球迷之间的那根线，没有他，再豪华的场馆，再厉害的球员,都是冷冰冰的。
一个音一个员，是每个普通人的体育英雄
去年阿强正式退休了，俱乐部给他办了个小小的退役仪式，给他发了一件印有20号的定制球衣，代表他干了20年的解说，那天全场两万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场地中央，拿着话筒哭的像个孩子，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篮球，没拿过冠军，但是我这辈子值了，有这么多球迷记得我的声音”。
现在我们总说体育英雄，想到的都是拿奥运冠军的运动员，都是年薪千万的球星，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在幕后的普通人：是阿强这样喊了20年球的解说，是每天散场之后要捡几个小时垃圾的场馆保洁阿姨，是一辈子打不上职业联赛、每天陪主力训练的青年队陪练，是每次客场都跟着球队跑、坐几十个小时火车的老球迷，这些人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没有高额的收入，但是正是这些普通人，撑起了我们的体育氛围，让体育不只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热爱。
前几天我刷到阿强的朋友圈，他现在没事就去社区的少年篮球培训班当志愿者，给小孩当解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还是那么有活力，我突然就懂了我们当年给他起的那个外号“一个音一个员”的意义：从来不是什么职位，也不是什么身份，就是一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用自己的一副嗓子,把这份热爱传给更多的人。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放弃？其实说穿了，就是普通人的那点执念：你不需要打得好，不需要有多少钱，不需要有什么身份，只要你真的热爱，你就可以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你就可以成为自己的英雄，就像阿强，他一辈子没打过一场正式比赛，但是他的声音，刻在了几十万宏远球迷的青春里,这就够了。
现在我每次去看宏远的比赛，听见新解说的声音，还是会偶尔想起阿强那个沙哑的大嗓门，想起12年前那个30块钱的山顶票，想起那声震得我耳朵发麻的“好球”，我知道，那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滚烫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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