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浙江千岛湖的青少年皮划艇训练营采风,碰到了16岁的小队员林小宇，他的黑色桨包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同一个人的贴纸：金发、宽肩，举着桨站在皮划艇上笑，那人就是塞巴斯蒂安·布伦德尔，那天我们挤在训练营的活动室里看重播的2024巴黎奥运会男子单人皮划艇1000米决赛，当布伦德尔最后200米从第四位绝地反超，以0.12秒的优势冲线时，林小宇攥着桨的指节都发白了，跳起来喊的时候脸上全是泪：“你看！我就说他能赢！”
那天我和林小宇聊了三个多小时,全是关于布伦德尔的故事，做体育写作这八年，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也写过不少出道即巅峰的传奇，但没有一个运动员能像布伦德尔这样，让我真实地感觉到：原来普通人靠着笨功夫，真的能把“不可能”活成“我做到了”。
被嘲笑的“笨小孩”：天赋不够，就用汗水把窟窿填上
布伦德尔的体育之路,从一开始就拿的不是爽文剧本。 他出生在德国巴伐利亚的一个小镇，妈妈开了一家面包店，爸爸是普通的水电工，12岁那年才第一次在社区俱乐部接触到皮划艇，比同年龄段的队员晚了整整3到4年，刚进队的前两年，布伦德尔永远是倒数第一名，队友给他起外号叫“慢布”，教练找他谈过三次话，劝他不如转行去踢足球，说“皮划艇这行，你没天赋，再练也没用”。
但这个看起来闷乎乎的小孩,从来没辩解过一句，他把教练的劝退信夹在笔记本里，每天早上五点就扛着桨去河边练，队友一天练10公里，他自己加量到30公里，划到太阳落山才回家，那时候他用的是俱乐部淘汰下来的旧艇，艇底和岸边的石子磨出了三道深深的划痕，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给自己换了一副碳纤维的新桨，连面包都舍不得多吃一块。
2012年伦敦奥运会,22岁的布伦德尔第一次站到奥运赛场上，拿了男子单人1000米的铜牌，赛后有媒体说他是“黑马撞大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块铜牌背后，是他十年里划完的绕地球三圈的距离，是磨坏的12副桨，是手上一层又一层掉了又长的茧。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刚进队就锋芒毕露的天才少年，16岁拿全国冠军，18岁进国家队，然后没两年就因为怕苦怕累、伤病困扰销声匿迹，我一直觉得，天赋从来都是体育世界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它只是一张入场券，能让你进门，但你能走多远，全看你愿意为了目标付出多少“笨功夫”，布伦德尔的故事最戳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从来不是天选之子，他就是我们身边那种不起眼的笨小孩，别人花一个小时就能学会的动作，他花三个小时练，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划，哪怕走得慢一点，也从来没后退过，他让很多没有天赋的普通人看到了希望：你不需要生来就站在领奖台上，只要你肯熬，总能拿到属于自己的糖。
碎掉的肋骨和三年暗时光：“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握不住桨了”
如果说前半段的布伦德尔是“笨鸟先飞”的励志故事，那2018年的那场意外，差点把他的人生彻底打翻。 那年冬天他在多瑙河做冬训，遇到了暗流翻了艇，整个人狠狠撞到了水下的暗礁上，断了三根肋骨，还造成了肺挫伤，医生给他下的诊断书冷冰冰的：最好的结果是以后能正常生活，竞技体育就别想了，只要核心发力，肋骨随时可能再次断裂。
那段时间是布伦德尔人生里最暗的日子,他躺在康复中心的病床上，连坐起来都要花10分钟，吸一口气都疼得冒冷汗，手机里全是队友拿世锦赛冠军的推送，他看都不看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只有枕头底下藏着2016年里约奥运会自己拿金牌的照片，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 康复第一年，他第一次试着回到水上，刚划了400米，肋骨的痛感就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他手里的桨直接掉进水里，趴在艇上哭了半个小时，教练劝他退役：“你已经拿过奥运金牌了，功成名就，没必要遭这个罪。”连他的爸妈都劝他：“回家来帮妈妈打理面包店也挺好的。”但布伦德尔擦了眼泪说：“我要是现在放弃，我以后一辈子都会后悔，我不是为了再拿金牌才回来的，我是想证明，哪怕摔得再惨，我也能重新站到水上。”
之后的三年,布伦德尔成了康复中心最拼的病人，从每天10分钟的核心训练，到慢慢能划1公里、5公里、10公里，他的康复记录写满了7个本子，每一页都记着当天的训练量和痛感等级，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拼尽全力只拿了第7名，赛后媒体的通稿标题全是“布伦德尔时代彻底结束”，“31岁老将伤病缠身，英雄迟暮”，他看完只是笑了笑，收拾东西回了国，第二天就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去年我采访过前省队皮划艇运动员张凯,他2019年训练的时候也摔断过两根肋骨，后来直接选择了退役，他跟我说：“肋骨受伤那种疼，你根本想象不到，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针扎你，划皮划艇全靠核心发力，每划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再掰断一次，我真的不敢想布伦德尔是怎么扛过来的，他哪里是运动员，他是铁人。” 我那时候就觉得，体育世界从来都是残酷的，大家只会记住站在领奖台最顶端的人，没有人会在意你背地里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泪，很多人被命运打趴下的时候，都会选择顺势躺下，毕竟躺着比爬起来舒服多了，但布伦德尔偏不，他偏要咬着牙爬起来，哪怕爬得慢一点，也要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这种不服输的劲儿，才是体育最本真的魅力。
巴黎的0.12秒奇迹：34岁的他，给所有年轻人上了一课
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男子单人1000米皮划艇决赛,我在现场。 前800米，布伦德尔一直排在第四位，领先的是比他小10岁的匈牙利新星托特，解说员都已经在说“布伦德尔能拿到第四已经很不错了”，连我都觉得，这次他可能真的拿不到奖牌了，但最后200米，布伦德尔突然开始加速，桨频快到几乎看不清，你能明显看到他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每划一下，身体都往前探到极致，50米、30米、10米，他居然在最后几米超过了托特，以0.12秒的优势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的那一刻,布伦德尔举着三根手指对着镜头哭，那三根手指，是纪念他断过的三根肋骨，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为了这0.12秒，他拼了整整三年，每天的训练量比队里20岁的年轻队员还大，34岁的年纪，别人都已经退役成家了，他还在和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孩一起在太阳底下晒着练。 更让我触动的是夺冠之后的事，布伦德尔回国第二天，就有人拍到他在妈妈的面包店里帮忙卖面包，穿着普通的T恤，给客人装面包、找零钱，碰到认出他的顾客，就主动给人送签名照，一点奥运冠军的架子都没有，有人问他拿了金牌怎么不出去度假庆祝，他笑着说：“我只是拿了一块金牌而已，我还是我，还是那个喜欢吃妈妈烤的碱水面包的布伦德尔。”
那天在千岛湖的活动室里,林小宇跟我说，去年省赛之前，他因为成绩太差，教练都不让他报名，他那时候把布伦德尔的采访存在手机里，每天训练完就看一遍，布伦德尔说“你不需要和别人比，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秒，就没有输”，后来他每天早上比别人早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加练，最后居然拿到了省赛的亚军，他把那块奖牌和布伦德尔的贴纸贴在一起，说以后要去奥运会和布伦德尔同场竞技。 我当时就在想，0.12秒有多短？短到我们眨个眼就过去了，但布伦德尔为了这0.12秒，拼了整整21年，34岁的年纪，在皮划艇这种靠体能的项目里已经算是“高龄”了，但他没有输给年龄，没有输给伤病，没有输给别人的质疑，他赢了，他用实际行动给所有年轻人上了一课：只要你不放弃，什么时候都不算晚，那些杀不死你的，真的会让你更强大。
我们为什么爱布伦德尔？因为他是每个普通人的缩影
现在很多体育报道都喜欢造神,喜欢写16岁拿世界冠军的天才少年，喜欢写出道即巅峰的爽文故事，但布伦德尔的故事不一样，他没有主角光环，没有过人的天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镇男孩，因为喜欢划艇，就咬着牙坚持了20多年，受过伤，被嘲笑过，失败过，但是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的故事，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共情，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都有过被别人看不起的时候，都有过拼了很久还是看不到希望的时候，都有过摔得很惨想干脆放弃的时候，布伦德尔的故事告诉我们：没关系，你可以慢一点，你可以摔得惨一点，你可以比别人晚一点到达终点，只要你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布伦德尔每年都会捐出自己一半的奖金给社区的青少年皮划艇俱乐部,给那些买不起装备的小孩送桨、送艇，他说“我小时候也差点因为买不起新桨放弃，我不希望别的小孩和我一样”，我一直觉得，最好的体育偶像，从来不是那种站在神坛上遥不可及的人，而是你看到他的故事，会觉得“我也可以像他一样”的人，布伦德尔就是这样的偶像，他不完美，他也会疼，也会哭，也会失败，但是他从来没有认输过，他的故事比任何爽文都要动人，因为这是真实发生的，是一个普通人靠自己的努力，拿到属于自己的金牌的故事。
离开千岛湖的时候,林小宇划着艇在水面上冲我挥手，阳光洒在他的艇上，他桨包上的布伦德尔贴纸亮闪闪的，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吧，它从来都不只是奖牌和荣誉，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布伦德尔划了21年，不仅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三块奥运金牌，也照亮了很多像林小宇一样的普通小孩的路，告诉他们：人生就像划皮划艇，会遇到暗流，会碰到暗礁，会翻船，但是只要你手里的桨不丢，一直往前划，总有一天能划到属于自己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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