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行业写作的第十年,我跑过卡塔尔世界杯的媒体席,蹲过中超夺冠后的球员通道,采访过拿过亚洲足球小姐的女足国脚,可如果有人问我“赛足最打动你的瞬间是什么”,我脑子里跳出来的从来都不是几千万的转会费、闪着光的金杯,或是几万人齐喊的口号,而是去年夏天社区球场的塑胶颗粒上,52岁的老周踢进制胜点球后,跪在地上抹眼泪的背影。
踩在塑胶粒上的“职业梦”,从来都不分年龄
认识老周是在去年我养伤的那段时间,右膝十字韧带断裂做完手术后,医生断言我“以后再也不能踢高强度的比赛”,我消沉了小半年,连朋友圈里别人发的踢球动态都不敢点,那天被朋友硬拉去球场当边裁,才第一次见到穿洗得发白的“红星机械厂10号”球衣的老周。 老周以前是老家机械厂厂队的主力前锋,28岁那年打全市职工赛,被对方后卫铲断了左腿腓骨,医生当时也说他“以后别碰球了”,他足足憋了24年,去年社区要办第一届“邻里杯”足球赛,他第一个报了名,自己掏钱给全队买了训练背心,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射门,腿上的钢板还没取,每次跑起来都一瘸一拐,8岁的孙子就蹲在边线给他捡球,手里攥着他的保温杯,等他下来就递上去,还要补一句“爷爷你刚才踢得比C罗还厉害”。 我当边裁的那场是他们队的小组赛最后一场,赢了就能进四强,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他们队拿到了点球,所有人都看着老周,他把外套脱了扔给孙子,一瘸一拐走到点球点,助跑、射门,球擦着横梁进了死角,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突然就跪了下来,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队友跑过去拉他,他半天站不起来,裤腿挽起来的时候,我能看到他左腿上十多厘米长的疤,在太阳下亮得晃眼。 赛后我和他坐在场边喝矿泉水,他指着我的膝盖笑:“你这疤还没我的长,怕啥?我28岁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站不到赛场上了,现在52了不还在踢?腿断了就慢慢跑,跑不动就当门将,门将当不了就当裁判,裁判当不了就给大家递水,只要你还想在场上,就没有被赶下来的道理。” 那天我突然就释然了,以前我总觉得“赛足”是职业球员的事,是要拼个你死我活拿奖杯的事,可老周告诉我不是,赛足的门槛从来都不是年龄、不是伤病、不是专业背景,只要你还愿意站在那块场地上,你就已经赢了,后来我每周都去那个球场当裁判,现在老周的孙子都已经能踢U10的社区赛了,球衣印的也是10号,和他爷爷的一模一样。
野球场上的“玫瑰”,正在撕掉“女生踢不好球”的标签
去年我还当裁判吹过一场特别的比赛,是本地业余女足联赛“玫瑰杯”的决赛,对阵的其中一队叫“外卖女侠队”,队里8个队员都是外卖员,队长小夏我认识,每天晚上收了工就来球场练球,球鞋是攒了3个月工资买的刺客14,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踢完就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装在专门的鞋袋里,送外卖的时候都放在外卖箱的最上层,怕被餐盒压坏。 那场比赛她们的对手是一支男子业余队,赛前热身的时候,我听到对方的后卫跟队友笑:“跟女的踢有啥意思,随便踢都能赢,别给人踢哭了就行。”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转头看小夏,她正低头系鞋带,指节都攥白了。 比赛踢得比我想象中激烈多了,小夏踢前锋,速度特别快,对面两个后卫都拦不住她,上半场她就梅开二度,下半场最后10分钟,她接队友传中,一个倒钩把球踢进了死角,最后3:1赢了比赛,哨声吹的时候,她们全队抱在一起跳,边跳边哭,刚才说风凉话的那个男队后卫,赛后红着脸过来递水,还跟小夏要微信,说“以后常约友谊赛,我们是真踢不过你们”。 后来我采访小夏,她跟我说,刚开始去野球场踢球的时候,总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女生跑两步就喘了,来凑什么热闹”,还有人故意撞她,把她的旧球鞋踩破了,她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每天送外卖的时候都特意绕路跑两站地练体能,晚上加练两个小时射门,“我就是想证明,赛足从来都不是男生的专利,女生凭啥不能踢?我们不用去打职业,不用拿全国冠军,就想在球场上痛痛快快跑两圈,凭啥被人看不起?”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这两年我见过太多对女性参与赛足的偏见:有人说女足比赛没人看,有人说女生体力差踢不了全场,还有人说“女生踢球就是作秀”,可你去野球场上看看,那些下班之后背着球包赶去球场的姑娘,那些晒得黝黑却笑得特别亮的姑娘,她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任何人少,今年本地的业余联赛已经专门设了男女混合组,要求每队至少有3名女球员上场,上周我去吹比赛,看到有个6岁的小姑娘跟着妈妈一起上场,踢得比好多小男孩还猛,我觉得这就是赛足最好的样子:它不应该给任何人设限,只要你热爱,就有上场的资格。
村超的眼泪里,藏着赛足最本真的模样
去年夏天我特意去了贵州榕江看村超,去之前我以为最热闹的会是进球后的欢呼,是赢了奖品之后的狂欢,可直到现在我印象最深的,是宰荡村队输掉决赛那天,全场喊一个小孩名字的场景。 那个小孩叫阿吉,13岁,从小得了小儿麻痹,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特别爱踢球,宰荡村队的教练说,阿吉每天都一瘸一拐走40分钟的山路去球场看他们训练,颠球能颠100多个,比好多队里的成年球员都厉害,但是他跑不了,所以教练就让他当队里的“荣誉队员”,每次比赛上场前,全队都要摸一下他的头,说“沾沾阿吉的好运气”,他就坐在边线给大家递水,加油喊得比谁都响。 那场决赛宰荡村队最后输了一个球,终场哨吹的时候,好多队员都蹲在地上哭,阿吉一瘸一拐走过去,给每个人递纸巾,说“没关系,下次我们赢回来”,结果队长突然蹲下来,把阿吉背在了背上,全队都围了过来,大家一起把阿吉举起来,绕着全场走,看台上的观众都站了起来,全场都在喊“阿吉!阿吉!”,阿吉趴在队员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他们队的旗子,哭得满脸都是泪,那天他们队的奖品是第二名的一筐土鸡蛋,全队回去之后把鸡蛋都给了阿吉,说“这是我们大家的奖品,也是你的”。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喷村超,说“水平这么低,也好意思拿出来炒作,丢中国足球的脸”,我当时直接在评论区怼了回去:你见过踢完球要赶紧回家喂猪的球员吗?你见过赢了奖品是一头猪、一筐米、十几斤鱼的比赛吗?你见过几万人翻山越岭过来,就为了给隔壁村的球队加油的场景吗?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赛足的理解都太狭隘了,总觉得只有职业联赛、只有世界杯才叫足球,只有踢进国家队才叫成功,可你去村超的场地上看看,那些球员有的是卖猪肉的,有的是开挖掘机的,有的是小学老师,他们踢球没有工资,没有赞助商,甚至连球鞋都是攒钱买的,可他们在场上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任何职业球员都亮,他们赢了球全村人一起吃长桌宴,输了球就回去接着练,这才是赛足最本真的模样啊:它从来都不是用来挣脸面的工具,是普通人把生活里的喜怒哀乐都装进去的载体,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最简单也最纯粹的快乐。
别把赛足困在“专业”的牢笼里,普通人的热爱才是根基
这两年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什么时候才能再进世界杯?”我每次都会说,先别急着盯着世界杯,先看看你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有没有免费开放,看看有没有小孩敢去野球场踢球不被笑话,看看普通上班族能不能约得到便宜的场地,这些才是中国足球的根。 上周我去家附近的新社区球场,看到特别有意思的场景:场地上有穿校服的小学生在踢3v3,有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踢累了就加入他们当门将,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头在边上踢养生球,场边有人支了个小火锅,踢完球的人就围过去吃,冰啤酒摆了一地,大家互相都叫不出名字,却都在聊刚才那个球踢得有多漂亮。 我突然想起10年前我第一次踢球的时候,场地是学校的土操场,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回力鞋,踢得不好被队友骂,摔得一身泥回去被我妈骂,可那时候我站在场上,风刮过耳边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赛足捧得太高了,说要懂越位规则才叫球迷,要能跑10公里才配踢球,要支持某个豪门才叫懂足球,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赛足的“赛”,从来都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胜负,是你站在场上,愿意去跑、去拼、去和身边的人一起努力的过程;赛足的“足”,也从来都不是职业球员脚下的限量版球鞋,是你哪怕穿着拖鞋,也愿意上去踢两脚的热爱。 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要搞青训,要冲世界杯,这些都没错,可如果没有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没有社区球场里的老周、外卖员小夏、村超场上的阿吉,足球就只是空中楼阁而已,那些藏在球场里的烟火气,那些输了球一起哭赢了球一起笑的瞬间,那些不管年龄性别不管职业背景,只要站在场上就平等的时刻,才是赛足真正的魅力,也是中国足球最该扎根的土壤。 我现在膝盖还是不能剧烈运动,可每周还是会去球场当裁判,或者给大家递水,偶尔上去踢两脚养生球,腿上的疤还是会疼,可只要站在那块草地上,我就觉得特别踏实,我想这就是赛足的意义吧:它从来都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要你热爱,它就永远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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