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江西赣州于都县银坑镇做乡村体育调研，傍晚路过旧粮站片区的时候，老远就听见篮球场上传来的欢呼声：水泥地坪被太阳烤了一天还留着余温，穿各式旧球衣的小孩光着脚在场上跑，蓝底白字的场地线边缘磨得发毛，歪脖子篮筐上挂着的新篮网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场边台阶上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姚明11号球衣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个大茶缸，正扯着嗓子喊“上篮注意护球！别低头看脚！”,他就是这个球场的主人老周。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他一会给摔破膝盖的小孩贴创可贴，一会给跑累的小姑娘递冰矿泉水，散场的时候还蹲下来给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指尖的裂纹里还卡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后来我跟他聊了整整三天，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装修工，用5年时间，把一个快塌了的废弃球场，做成了周边12个村子、1200多名留守儿童唯一的运动乐园。
被丢在旧球场的破篮球，戳中了他藏了20年的遗憾
老周今年42岁，是土生土长的银坑镇人，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爸妈在东莞家具厂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他跟着奶奶长大，10岁那年爱上打篮球，可那时候全镇连个像样的球场都没有。“那时候学校的土球场平时锁着，怕我们踩坏了庄稼地边上的那块空场子，坑坑洼洼的，篮筐是村民用粗铁丝弯的，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橡胶篮球，打了半个月就被石头划破了，我坐在场边哭了一下午，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有钱了，我一定要建一个随便打、不收费的篮球场。”
初中毕业之后老周就跟着老乡去广东干装修，刮腻子、铺地砖、扛建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熬了十几年攒了点钱，2018年因为奶奶生病，他带着老婆孩子回了镇上定居，本来打算开个装修建材店安安稳稳过日子，直到那年深秋的一个傍晚，他散步路过旧粮站的废弃球场,撞见了几个蹲在地上补篮球的小孩。
“那个球场是90年代粮站修的，废弃快20年了，地坪裂得能塞进去拳头，篮筐歪了45度，篮网早就烂没了，几个小孩拿的篮球皮都掉了一半，鼓着个大包，其中一个小丫头跳起来投篮踩进了裂缝里，膝盖蹭得全是血，我过去给她贴创可贴，问她怎么不去别的地方打，她跟我说‘叔叔，全镇就这一个能投进篮的地方，学校的球场放学就锁门，说怕我们摔了学校要担责任’。”那天老周揣着创可贴站在风里，看着几个小孩一瘸一拐地抱着破篮球继续投篮，藏了20年的念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我要把这个球场修好。
回家跟老婆说的时候，老婆第一反应是反对：“修个球场最少要十几万，咱们攒的钱是打算给儿子将来上高中买房子的，你全砸进去修个不赚钱的球场，图啥？”老周没跟老婆吵，翻出了儿子小学时候的视频：那时候他们一家还在东莞出租屋住，儿子喜欢打篮球，只能在楼道里拍，被邻居投诉了十几次，有次儿子抱着篮球蹲在楼道口哭，说“为什么别人都有球场打球我没有”。“你看，咱们那时候没条件给儿子找球场，现在老家这么多小孩跟咱们儿子小时候一样，我花十几万，能让成百上千的小孩痛痛快快打球，这不值吗？”老婆盯着视频看了十分钟，转身去银行卡里转了15万到他账户上，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别让人讹上”。
接下来的三个月老周没干别的，天天泡在旧球场里：找粮站谈租地，人家怕担责任不肯租，他就蹲在粮站站长办公室等了三天，签了无限连带责任的免责协议，说所有来打球的人安全都由他负责，最后粮站跟他签了10年租期，租金一年1块钱，象征性收的，他自己是干装修的，能省的钱全自己来：扛水泥填裂缝，找平地坪，找以前的工友帮忙刷漆画线，换了两个新篮筐，买了20个新篮球，一箱子创可贴，十箱矿泉水，连场边的休息凳都是他用旧木板钉的，2019年五一球场开门那天，半个镇子的小孩都挤过来了，之前那个摔破膝盖的小丫头举着个破篮球挤到他面前，扎着羊角辫怯生生地问“叔叔，我是女生，也能来打球吗？”老周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当然能，谁来都能打，永远不收费。”
没有工资没有编制，他当起了1200个小孩的“临时体育老师”
球场刚修好的头半年，老周只负责开门关门，递个水处理个小伤口，后来他慢慢发现不对劲：很多小孩根本不会打球，拿球就瞎扔，运球姿势全错，有的小孩投篮的时候手腕发力不对，打了半个月就手腕肿得抬不起来，还有的小孩三步上篮迈错腿，经常摔得浑身是伤。“我自己打球也是野路子，不会教啊，我就去网上搜教学视频，晚上在家对着镜子练，运球要怎么发力，投篮手型是什么样的，三步上篮先迈哪条腿，我练熟了第二天再去教小孩。”
现在老周的手机收藏夹里全是篮球教学视频，从幼儿启蒙到战术配合，存了几百条，他的球衣口袋里永远装着小本子，哪个小孩运球容易翻腕，哪个小孩投篮总偏左，哪个小孩弹跳好适合练上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12岁的浩浩是最早来球场的小孩之一，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以前特别内向，见人就躲，学习成绩常年在全班倒数，爷爷奶奶总说“这孩子怕是废了”，老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场边看别人打球看了一下午，不敢上场，老周拿了个篮球递给他，发现他跑起来比别的小孩快一倍，弹跳也高，就专门给他制订了训练计划,每天提前半小时来球场陪他练上篮。
练了8个月，浩浩代表银坑镇去县里打中小学篮球联赛，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特意给老周打视频电话，举着奖杯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周叔叔，我爸妈在深圳看直播了，他们说过年回来给我买我最想要的那双AJ，还说今年要带我去南昌看CBA比赛。”现在浩浩性格开朗了好多，上次期末考考了全班第8，爷爷奶奶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走了三公里路来球场找老周，进门就给他鞠躬，说“我们老两口不会说话，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之前那个问能不能打球的小丫头叫秀秀，现在是银坑镇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去年县里的联赛拿了MVP，她把奖牌挂在老周球场的休息凳边上，说“我以后要打WCBA，要进国家队，拿了金牌先给周叔叔挂在这”，我去调研那天秀秀刚好在练投篮，穿的是老周给她买的37码篮球鞋，她跟我说，以前放学回家她就蹲在门口刷短视频，刷到半夜都不想写作业，现在每天放了学第一时间就往球场跑，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打球比刷短视频有意思一万倍，我现在知道我将来要干嘛了，我要当运动员，要靠打球去北京上海看看”。
这五年老周算过账，前前后后在球场上花了快30万，平时买水买面包买创可贴，给家里困难的小孩买运动鞋买球衣，这些钱全是他自己干装修赚的，有次有个小孩打球没戴护具摔了胳膊骨折，家长找上门要他赔5万块，他当时真的慌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把球场关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他一开门，十几个小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五块的零花钱，最多的一个拿了200，是自己攒了半年的压岁钱，他们把钱往老周手里塞：“周叔叔，我们给你凑钱，你别把球场关了好不好？”后来好多家长主动过来给他作证，说小孩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老周平时每次都提醒他们戴护具，是小孩自己嫌热不肯戴，闹事儿的家长最后也不好意思，自己走了，老周站在球场门口抹眼泪，跟小孩们说“放心，叔叔不关，只要我活着，这个球场就一直开着”。
被骂“傻子”的普通人，做了最酷的体育普惠
现在镇上还是有人说老周傻，说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倒贴几十万搞个破球场，图名图利？他既没上过大新闻，也没拿过政府的补贴，连个锦旗都没主动要过，有人说他想靠球场收费赚钱，他五年了连瓶水都没卖过，全是免费给小孩喝，我问老周你到底图啥？他给我指了指场上的小孩：“你看那个穿黄衣服的小孩，以前天天跟着村里的半大小子去河里摸鱼，好几次差点淹死，现在天天在这打球，他奶奶每次来都给我带一把自己种的菜；那个扎马尾的丫头，以前总跟爸妈吵架要离家出走，现在是球队的控球后卫，上次拿了奖跟我说以后要考体育大学当体育老师；还有浩浩，以前见人就躲，现在能当着几百人的面做赛后发言，我花几十万，能让这些小孩有个正经营生干，不会学坏，能有个念想，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快10年了，见过太多砸几个亿建的豪华体育馆，见过几百万签的职业球员，见过一张门票卖几千块的顶级赛事，但是在我心里，老周这个连顶棚都没有、下雨就没法打球的破球场，比那些价值几个亿的场馆贵重一万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我们经常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不是多少人打进职业联赛，而是让每个想运动的普通人，尤其是这些大山里的留守儿童，都能有地方打球，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些小孩里可能99%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在球场上跑过的那些傍晚，流过的汗，赢球的时候一起欢呼，输球的时候互相拍肩膀鼓励，这些东西会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以后他们长大了出去打工，遇到坎儿了，想想自己当年打球的时候输了那么多次都能爬起来,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去年有个江西籍的CBA球员听说了老周的事，特意来银坑镇给小孩上了一天课，还捐了一批篮球和护具，他说“我小时候也是在农村的土场子打球，那时候连个教我运球的人都没有，走了好多弯路，要是那时候有周哥这样的人，有这么个球场，我可能早就打出来了”，去年夏天老周组织了第一届“银坑杯”留守儿童篮球赛，16支队伍，最小的队员8岁，最大的16岁，没有门票没有转播，场边围了上千人，比镇上赶大集还热闹，好多在外打工的爸妈特意赶回来，就为了看自己儿子打一场球，决赛那天最后3秒，浩浩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场边的爷爷奶奶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妈妈抱着儿子哭，说“我以前跟他视频他都没话跟我说，这次他跟我聊了三个小时篮球，我才知道我儿子这么棒”。
我离开银坑镇的时候，老周正跟几个工友商量着凑钱给球场装顶棚，再装几个太阳能路灯，这样下雨和晚上也能打球，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这些小孩不管走到哪，想起老家，都能想起这个旧球场，想起他们在这打球的日子，“我没什么本事，也给不了他们什么别的，就给他们留个能装下童年的地方就行”。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小孩打球，风把篮筐上的篮网吹得晃来晃去，老周的11号旧球衣在太阳底下特别显眼，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之所以有温度，从来不是因为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而是因为老周这样的普通人：他把一个废弃的旧球场，变成了上千小孩的运动乌托邦，他没拿过任何奖项，也没有什么名气,但是他是我见过最棒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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