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看CBA比赛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这样一群人：暂停哨声刚响，球员还没走到替补席，几个穿着统一马甲的小伙子就抱着拖布飞速冲上场，对准球员刚才滑倒、滴过汗的区域蹲下来猛擦，十几秒内收工撤场，快到镜头都捕捉不清他们的脸，这群人里最有名的，就是被球迷喊了快10年的“擦地哥”孟飞。
我第一次对他有实感是2019年去五棵松看北京首钢的季后赛,全场观众都举着应援棒喊“马布里MVP”的时候，我蹲在看台过道接电话，刚好看见他蹲在场地边啃面包，旁边放着半瓶冰矿泉水，护膝上磨破的洞露着里面的旧秋裤，那天北京队赢了球，全场欢呼的时候，他正蹲在三分线附近擦林书豪刚刚摔过的那片地板，场馆的聚光灯扫过他头顶的时候，他抬头笑了一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我才明白，所谓的“体育传奇”，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最中央的人。
17岁北漂的篮球迷，把“擦地板”做成了CBA专属岗位
孟飞是陕西汉中人,17岁揣着300块钱北漂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现场看一场CBA比赛，他当过小区保安，送过快递，在快餐店做过后厨，租住在西五环外的地下室，每个月800块房租，省下的钱全用来买CBA的门票，坐两个小时地铁去场馆看球，散场了再走两个小时回去，路上还在复盘刚才的比赛细节。
2014年北京赛区招赛场志愿者,他第一时间报了名，分配岗位的时候，所有人都挑捡能近距离接触球星、能上镜的岗位，只有擦地的活没人愿意干：又累又脏，全程要高度紧张，跑慢了影响比赛还要挨骂，连志愿者补贴都比别的岗位少，孟飞主动举手接了这个活，他那时候想得很简单：“我离场地近啊，能清清楚楚看见每个球员打球，多好。”
真正上手他才知道,擦地根本不是想象中拿拖布蹭两下那么简单，CBA的比赛地板都是专业防滑材质，擦的时候不能留水痕，不然球员踩上去更容易滑倒；上场的时机要卡得精准，死球哨响才能动，裁判吹开球之前必须撤到场边，差一秒都可能干扰比赛；甚至连擦地的姿势都有讲究，蹲下来用腰部发力擦，比站着拖要干净3倍，速度也快2倍。
为了练速度和准度,他每天下班就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抱着拖布练折返跑，模拟听见哨声就冲上去擦固定的点位，膝盖上的护膝半年磨破3副，运动鞋鞋底两个月就磨平，有一年季后赛北京对广东，马布里突破的时候踩了场边的汗迹差点崴脚，暂停哨刚响孟飞就冲了上去，30秒内对着那片区域反复擦了4遍，撤场的时候马布里刚好走到他旁边，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那天孟飞散场之后在地铁上哭了一路，他说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没什么用”的爱好，居然真的能帮到自己喜欢的球员。
我后来翻到过他2015年的朋友圈,那条内容是他拍了一张自己磨破的护膝，配文是“今天擦了17次地板，没有一次干扰比赛，也没有球员因为我擦的地滑倒，今天是满分的一天”，那时候他当擦地志愿者没有一分钱补贴，每次去场馆还要自己掏地铁费，有时候散场太晚没地铁，他就走3小时回家，路上还在复盘今天哪个点位没擦干净，哪个时机上场慢了。
我一直觉得,普通人的热爱最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没人要求你做到100分，没人给你发奖金评职称，但是你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哪里可以更好，知道自己多认真一点，就能离自己喜欢的东西更近一点，很多人说孟飞是运气好才出名，但是你想想，全CBA那么多赛区那么多擦地志愿者，能把擦地的速度、时机、干净度练到所有裁判和球员都眼熟的，只有他一个，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运气，不过是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你偷偷攒了好几年的功夫。
被骂“抢镜头”的3年，他把“边角工作”做到了极致
孟飞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网友在论坛开帖骂他，说“每次暂停都看见他在镜头前面跑，是不是想出道想疯了”，还有人说“擦个地而已，至于跑那么快博眼球吗”，甚至有一次他擦地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准备上场的球员，差点撞到人，被现场工作人员当众说了两句，那天他散场之后蹲在场馆的走廊里，买了瓶冰可乐，喝的时候眼泪都掉进瓶子里，他说那时候真的想过不干了，“我就是想把地擦干净，怎么就成了抢镜头了？”
后来还是一个执法了十几年的老裁判找他聊天,说“我干了半辈子裁判，观众能记住名字的裁判不到10个，但是我每次吹比赛，看见球员踩在干净的地板上不打滑，我就觉得我这个活干得值，你也一样，别管别人说什么，球员觉得你擦的地安全，就是你最大的功劳。”
那句话点醒了他,之后他更拼了，2017年CBA全明星赛，他作为全国最优秀的擦地志愿者被邀请到现场，第一节比赛郭艾伦罚球的时候踩了汗滑了一下，出手偏了没中，下一个死球的哨声刚响，孟飞抱着拖布10秒就冲到了罚球线，蹲下来反复擦了3遍，整个过程不到15秒，那天比赛结束之后，郭艾伦特意发了条微博@他，说“谢谢哥今天擦的地，后面罚球稳多了”，那条微博下面有十几万条评论，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来赛场上还有这么一个“隐形的守护者”。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问过一个CBA的替补球员，有没有注意过擦地哥，他说当然注意：“我们打职业的，最怕的就是受伤，有时候地上有一点点汗没擦干净，踩上去就可能是赛季报销，孟飞来擦地的场次，我们所有人都放心，他擦过的地方，根本不用怕打滑。”
你看,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你不用站在聚光灯中央，不用被所有人喊名字，你做的事有用，总有人会看见，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的一种论调：“不是核心岗位的工作就没必要认真做”，好像只有当球星、当老板、当网红才叫有价值，但是一场完整的CBA比赛，除了场上10个球员，还有教练、裁判、队医、捡球的球童、擦地板的工作人员、现场的设备运维，甚至是门口查票的保安，少了任何一个环节，比赛都没法顺利进行，那些你看不起的“边角工作”，恰恰是整个系统正常运转的基础，孟飞的价值，从来不是他上了多少次镜，出了多少次名，而是他把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认真”的小事，做到了无可替代的专业程度。
从赛场擦到公益场，他的“篮球梦”从来不是当球星
2018年,姚明在CBA联赛的工作会议上特意提到了孟飞，说“我们的联赛之所以能越来越好，就是因为有无数像孟飞这样，愿意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把小事做到极致的从业者”，后来孟飞还成了CBA擦地志愿者的官方培训师，每年要给各个赛区的新志愿者做培训，教大家怎么判断擦地时机、怎么擦不留水痕、怎么上场不会干扰比赛。
去年陕西全运会的时候,他主动申请去当志愿者负责人，带了20个当地的大学生志愿者，提前半个月封闭培训，每天练8小时折返跑和擦地动作，有个小志愿者第一天正式上岗的时候紧张，跑上去的时候摔了一跤，拖布甩出去老远，脸涨得通红，下场之后躲在后台哭，孟飞散场之后请他去吃羊肉泡馍，跟他说：“我当年比你还糗，有次擦地的时候鞋带开了，直接摔在易建联旁边，阿联还扶了我一把，跟我说‘慢点跑不着急’，谁都有出错的时候，多练几次就好了。”
现在的孟飞,早就不用靠擦地讨生活了，他在家乡汉中开了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留守儿童，每年还要自掏腰包带孩子们去打省级的青少年比赛，每次带孩子去赛场，他都要跟孩子们说：“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当职业球员，但是哪怕你当裁判、当擦地的志愿者、当记录台的工作人员，只要你认真干，你就是球场上最不可缺少的人。”
我去年刷到过他的一条抖音,内容是他训练营里的一个10岁的小男孩，拿着拖布在擦训练营的场地，擦得有模有样，配文是“这小子说长大了要接我的班，去CBA擦地”，评论区有个网友问他：“你自己擦了一辈子地，还让孩子擦地？你就不想让他当球星？”孟飞回复说：“当球星当然好，但是当一个能让所有球员安心打球的擦地工，也没什么不好的。”
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我挺感慨的,现在的社会太焦虑了，所有人都在教你要往上爬，要当人上人，要站在金字塔尖，好像只有赚大钱、出大名才叫成功，但是孟飞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你不用逼自己成为不适合的人，你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到极致，哪怕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很不起眼，你也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前几天我看CBA新赛季的揭幕战,又在镜头里看见了孟飞，他穿着熟悉的蓝色马甲，还是跑的飞快，擦完地撤场的时候，还跟旁边的新志愿者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镜头扫过他的时候，解说员笑着说了一句：“哦，擦地哥又来了，有他在，今天球员们的脚底肯定稳。”
你看,他没有拿过MVP，没有站过领奖台，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是孟飞，但是只要常看CBA的人，听见“擦地哥”这三个字，都会下意识的笑一下，心里冒出来一句“哦，是他啊，他擦的地特别干净”，这就够了啊。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是勇攀高峰，但是我觉得，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属于那些在赛场上奔跑的球星，在那个拿着拖布，听见哨声就第一时间冲上场，把地板擦得一尘不染的普通人身上，在那个明明可以靠名气赚快钱，却回到老家给留守儿童开免费训练营的普通人身上，也有最朴素、最动人的体育精神：那就是永远热爱，永远认真，永远愿意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
就像孟飞自己说的：“我这一辈子，就喜欢篮球，能为我爱的篮球做点事，不管是擦地还是教孩子打球，我都觉得值。”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又有多少人，找到了热爱的事，却因为别人的眼光、因为觉得“没前途”就放弃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擦地哥孟飞，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活得成功，也活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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