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贵州黔东南台江县,下午三点的日头把露天篮球场的水泥地烤得能煎鸡蛋,我见到杨澍的时候,他正蹲在边线边上给十几个半大的娃演示胯下运球的动作,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T恤后背洇出好大一片汗渍,脚边摆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旁边还有半袋刚从隔壁小卖部买的冰棍——是给练得好的小孩准备的奖励。
38岁的杨澍是台江县土生土长的基层青少年篮球教练,算上今年,他已经在县城的各个篮球场蹲了12年,前两年村BA爆火之后,有不少媒体来采访他,给他冠上了“台江青少年篮球引路人”的头衔,他每次都摆手笑:“啥引路人啊,我就是个陪娃打球的,帮这帮爱跑爱跳的小孩少走点弯路而已。”
第一次带娃打村BA,我被卖杨梅汤的老大爷骂醒了
杨澍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篮球疯子,高中的时候为了练球,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摸黑去球场投篮,那时候台江没有专业的篮球教练,他就自己对着录像学,崴过三次脚,摔断过一次胳膊,后来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有机会留在贵阳的私立学校当体育老师,他想了想,还是卷着铺盖回了台江。
“那时候我心气高啊,总觉得回来就能带出几个好苗子,说不定能送进CBA,也算圆了我自己的职业梦。”杨澍说起刚回来那两年的状态,自己都觉得好笑,2016年他第一次凑了12个10岁左右的小孩,组队去台盘乡的村BA打垫场赛,为了拿那个垫场赛的冠军,他提前半个月就给娃安排了魔鬼训练,上场前反复叮嘱“不准随便投篮,听战术安排”。
比赛打到第二节的时候,队里最皮的小孩阿凯趁他低头擦汗的功夫,偷偷跑到三分线外扔了个超远三分,球“唰”地一下空心入网,整个场边的观众瞬间炸了,欢呼声比成年队打绝杀的时候还大,杨澍当时脸就黑了,立马吹暂停把阿凯换下来,当着全场人的面把他骂了一顿:“谁让你瞎投的?平时教你的战术都喂狗了?”
阿凯当时就红了眼,低着头站在场边掉眼泪,下半场说啥都不肯上场,那场球最后杨澍带的队拿了冠军,他捧着奖状正高兴呢,散场的时候被场边卖杨梅汤的王大爷拽住了胳膊。 “小杨啊,我问你个事,你带娃打球,是为了你自己拿奖状,还是为了让娃开心啊?”王大爷手里还攥着给阿凯留的一杯冰杨梅汤,“刚才那娃投进三分的时候,他奶奶在观众席上跳得比谁都高,回家能吹半年,你倒好,上来就给人骂一顿,你这教练当的,图啥啊?”
杨澍说那天他捧着奖状站在球场边,看着阿凯趴在奶奶怀里哭的样子,瞬间就臊得抬不起头。“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口口声声说为了娃好,其实都是为了自己那点虚荣心,99%的小孩练球,最后都成不了职业球员,我逼着他们按我的战术打,拿再多的奖,要是把他们对篮球的热爱磨没了,我这个教练就是失败的。”
这是我听完这段故事最感慨的地方:我们的体育教育走了太多年“唯成绩论”的弯路,家长送娃学球第一句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学分?”教练带娃训练第一想的是“能不能拿奖?能不能给我涨名气?”,却很少有人问一句“娃喜不喜欢?开不开心?”,而杨澍被老大爷骂醒的这个瞬间,恰恰戳中了基层体育最核心的本质:体育首先是快乐,然后才是成绩。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篮球能给山里娃托多少底
在杨澍的手机里,存着几百个小孩打球的视频,其中他翻得最多的,是一个叫小宇的男孩的比赛集锦。
小宇今年19岁,现在在凯里学院读体育教育专业,去年暑假还回了台江给杨澍的培训班当助教,但没人能想到,14岁那年的小宇,是整个县城中学有名的“问题学生”:爸妈常年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的他天天逃课泡网吧,成绩全年级倒数,奶奶拄着拐杖找遍了全县城的网吧,每次找到他都哭着拉他回家,他转头就跑。
杨澍第一次逮到小宇,是在县城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黑网吧,当时小宇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头发油得打绺,杨澍上去就把他的耳机摘了:“你小子天天在网吧坐着有啥意思?跟我去打球,打三个月,要是觉得没意思,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你爱去哪去哪。” 小宇当时翻了个白眼,本想拒绝,抬头看见杨澍手里拎着的崭新的篮球,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刚开始练球的小宇吃不了苦,跑两圈就喊累,杨澍也不逼他,就跟他打赌:“你要是能连续投进10个罚球,我就给你买你最爱的那款游戏皮肤。”为了这个皮肤,小宇硬生生练了半个月的罚球,等他真的连续投进10个的时候,他跟杨澍说:“教练,我不要皮肤了,你带我去打比赛吧。”
2020年台江县中学生篮球联赛,小宇作为校队的主力后卫,拿了赛事MVP,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坐在观众席的奶奶请了上去,把奖牌挂在了奶奶的脖子上,去年小宇考上大学的时候,特意请杨澍吃饭,端着酒杯跟他说:“杨教练,要是当年没你拉我去打球,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进派出所了。”
像小宇这样的孩子,杨澍12年里见过太多:有小时候自卑到不敢跟人说话的小女孩阿梅,跟着他练了4年女篮,去年拿了贵州省青少年女篮锦标赛的得分王,现在站在几百人面前发言都不打怵;有父母离异的小男孩浩浩,以前总跟人打架,现在成了队里最会给队友传球的前锋,去年还被评为了台江县的“新时代好少年”;还有天生腿脚有点不方便的小涛,跑不快也跳不高,杨澍就教他当裁判,现在村里办比赛,小涛已经能独当一面当主裁了。
我曾经跟杨澍讨论过“体育到底能给普通小孩带来什么”这个话题,他的回答我至今记得:“咱们这边的小孩,很多爸妈不在身边,没人教他们怎么管理情绪,怎么交朋友,怎么面对失败,打篮球就不一样了,你跑累了咬咬牙坚持下来,就知道啥叫意志力;你跟队友配合赢了球,就知道啥叫团队;你输了球哭一场,下次再赢回来,就知道输了也没啥大不了的,一个篮球几十块钱,球场是政府建的免费场,只要你愿意跑,没人会拦着你,很多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我第一个不同意,体育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小孩,最公平的上升通道,甚至是很多人迷茫时的精神救生圈。”
火了的村BA,不该只火在热搜上
2022年村BA爆火之后,台江一下子成了全国的网红打卡地,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十几万游客涌进台盘乡的球场看球,杨澍的名气也跟着大了起来。
有不少外地的体育培训机构来找他合作,说要在台江搞收费的高端篮球训练营,一年给他几十万的年薪;还有MCN机构找上门,说要包装他当“村BA教练网红”,直播带货卖篮球周边,赚的钱比他现在当教练多十倍都不止。 杨澍全都拒绝了。“我要是去搞高端训练营,一年收几万块学费,本地的普通人家的娃哪上得起?我要是去当网红直播,每天要拍视频要带货,哪还有时间蹲在球场给娃改动作?我当初回台江,就不是为了赚大钱的。”
比送上门的钱更让杨澍头疼的,是现在很多人对村BA的“表面热情”,上个月有个外地的爱心企业来捐体育器材,拉了满满一卡车的成人可移动篮球架,说要给村里的小学用,结果这些篮球架对10岁以下的小孩来说太高了,根本用不了,现在还堆在学校的储物间里落灰,还有很多来打卡的游客,拍几条村BA的视频,发个朋友圈说“感受到了民间体育的热情”,转头就走,根本没人关心本地的小孩有没有适合的球打,有没有专业的教练带。
去年杨澍给县教育局打报告,想要搞全县的小学生篮球联赛,跑了整整半年才批下来,经费不够,他就骑着个电动车跑遍了全县城的小卖部、饭馆、洗车行拉赞助,一百块两百块的凑,最后凑了三万块钱,才把第一届比赛办起来,今年第二届比赛,已经有12个小学的队伍参赛,最小的球员才7岁,打比赛的时候,场边站满了来加油的家长和村民,比成年队的比赛还热闹。
“现在大家都在说村BA火了,是民间体育的标杆,但是我觉得啊,火在热搜上的村BA不算真的火,哪天我们县城每个小学都有自己的篮球队,每个村都有适合小孩打的篮架,每个爱打球的娃都有人教,那才是真的火。”杨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流量带来的热度是暂时的,基层体育的根永远是“人”,是日复一日的清晨训练,是一场接一场没人看的少年比赛,是愿意蹲在球场给小孩系鞋带的教练,是愿意把零花钱省下来买篮球的小孩,这些东西热搜拍不到,流量带不来,但缺了这些,再火的村BA,也只是个没有灵魂的打卡景点而已。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九点,球场上的灯都亮了,还有不少吃完晚饭的人来打球,杨澍带的几个小孩拉着他要打3v3,他把外套往边上一扔,就上场跟小孩闹在了一起,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上的汗甩得满天飞,看着跟个半大的小孩似的。
我问他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想笑着说:“遗憾肯定有啊,我年轻的时候想打职业,想当CBA教练,现在看来是实现不了了,但是我算了算,这12年我带过的小孩里,有127个拿过各种比赛的MVP,有考去体育院校的,有回来当老师当教练的,还有不少现在还在打村BA,我可比CBA教练牛多了。”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我看见场边的墙上用红漆写了一行字:“打篮球的娃不会学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哪个小孩写的,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也不缺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缺的恰恰是千千万万个像杨澍这样的“隐形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他们每个月赚的钱可能还不够一线城市的人买一双球鞋,但就是这些人,蹲在县城的篮球场里,把对体育的热爱,一颗一颗种进了小孩的心里。
而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是靠几个顶尖冠军撑起来的,是靠这些在基层蹲了十几年的教练,靠这些在水泥地上跑的浑身是汗的小孩,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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